從「無聲對話」談手語也是語言

10 01 2012

今天晚上是手語高班第一堂。課後與手語老師和同學談了一會,終於明白「無聲對話」的問題在哪裡。

去年「無聲對話」初推出時,我曾「試玩」過。由於是第一次,太overwelming(其實是被巨型耳機壓到頭痛),而且未學手語,很難說得出有甚麼想法,只是覺得有點搔不著癢處,但又不知癢處何在。前天在MaD年會上以工作人員身分從旁觀察了一節,開始有點想法。當時我在微博上留了幾則留言,紀錄了思想改變的過程:

1月7日10:09 戴上耳機,隔絕聲音,體驗無聲的世界。
1月7日10:28 放下語言,只以動作和表情來表達,也許並非那樣困難。
1月7日10:48 不聽語言,只看表情和動作,理解上會錯漏百出;這是不習慣之故。事實上,只靠語言也會溝通不靈。
1月7日11:08 無聲對話中 語言並不限於口語,也有文字,表情、身語和手語。
1月7日11:18 (參加者回饋)從有聲到無聲是陌生和不慣、聾人眼睛洞察力強、健聽反而少了專注和眼神。濫用了嘴,沒了口耳就更珍惜。在無聲世界中也漸漸發展出共同語言。
1月7日11:25 (參加者回饋)無聲溝通的專注和努力令人明白,原來溝通並不必然,尤其並不專注和沒眼神溝通。

離開會場時,我在想,要說故事,只以表情和動作是可以的,但再進深一步表達思想,就需要「語言」了。而「語言」並不限於口語和文字,也包括系統性的手語。

然而,今天同學告訴我,她在「說故事」的過程裡不自覺地用了手語,被工作人員勸止;而「無聲對話」也沒有要推廣手語的意思。老師則批評「無聲對話」的推廣對象只是大公司職員,而對聾人沒有幫助。討論了一會,我終於明白「無聲對話」的問題在哪裡。

問題就在totally missed the point. 「無聲對話」是「黑暗中對話」的聾人版本,「黑暗中對話」最令人讚賞之處,是它能創造了一個讓權力逆、並激發失明人與健視人對話的環境。我不知道整全版本的「無聲對話」有沒有與聾人「溝通」的環節,但兩次的短版本都是沒有的。

如果說失明人面對的最大問題是「看不見」,那大家在一個完全黑暗的環境中,權力便能平等,甚至讓盲人「佔上風」,輕鬆地與健視人溝通,達至充權效果。然而,以為聾人最大問題是「聽不見」,那卻是大錯特錯。聾人丟掉助聽器,享受完全寧靜,都不知有多快樂;他們在社會中最大的問題其實是「講不出」、無法與人溝通。這正是我與聾人朋友出外遊玩時最大的感受。因為當大家在「無聲地對話」,卻說來說去也說不清楚,那種挫敗感是雙方的。因此,「無聲對話」完全捉錯用神,笨重耳機根本是多餘的,只要每人派一個奶嘴(那是老師的構想)、嚴禁發聲就成了。不是嗎?耳機其實無法隔絕聲音,但只要沒有人能發聲,就不會有聲音了。當大家無法用口語甚至文字溝通,要拼命地想讓別人明白自己的意思卻失敗,就會完全明白聾人的感受:不要以為你能聽就大哂,你能聽也沒有人能清楚說給你聽,而你也無法讓對方明白你的意思,你才會感受到聾人的無助和焦慮。只有到那一刻,權力才會得到逆轉。

此外,參加者靠著翻譯人員和聾人溝通,也彰顯了這種無奈(參與者無法像與盲人一樣與聾人直接溝通);但假如,參加者與聾人導師能透過教/學一些簡單手語「直接」對話,翻譯只是充當補充,而不是作為中心的角色,參加者亦不能過分簡單容易地「回到」口語世界,他們才會感受到手語帶給他們「絕處逢生」的充權,也能讓給他們充權的聾人同時充權。

這種安排可令參加者明白到,聾人和健聽者,其實是可以透過手語來溝通的。當聾人與健聽者都共同接受、學習、使用手語,並將之發揚光大,成為一種正統的語言,手語才有機會從日常生活語言發展出抽象思維和學術性的語言,而讓聾人有機會發展本身的才華、提升的能力以至社會地位。

在人類社會中,語言具有霸權性的位置,但語言並不只有口語和文字。接受手語,讓失聰兒童從第一天就能學習以手語溝通和學習,就如讓健聽兒童用「嬰兒語」來溝通和學習一樣,才可避免人工化地製造一班社會低層人、甚至文盲。同時,手語的思維方法與口語和文字都不一樣,健聽人學習和使用手語,更能讓自己大腦不同部位得到發展,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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