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新朋友

20200109_184320

汝飛一直睡到有人㪣門。

「飛飛,起牀吃中飯了!飛飛!」

汝飛再次轉醒——是誰?明明是陌生的聲音,卻叫得那樣親切⋯⋯

常喜⋯⋯

她立刻起牀,打開門鎖。

常喜一見到汝飛,臉上立刻堆滿笑容。她打開房燈,著汝飛收捨好電話和充電器,便帶她下樓。她一開口便停不了:「睡得好嗎?昨天不好意思,招呼了那麼多人來,幸虧你沒介意。飛飛原來你是醫生?但我看你那麼年輕,我真的要拜你為師!你是神童嗎?」

「喜喜,」汝飛有點尷尬,便說:「我先上洗手間。」

「哦,好。你的朋友今天也來了。」

「我的朋友?」汝飛一臉迷惘。

語音未落,樓下已有人叫她:「殷醫生!」

原來是那個圓臉女孩。「美君?你昨晚沒有走?」

「不。我和手足清潔完喜姐的地方就走了,我回家帶了些替換衣物和用品給你。」

「謝謝你,我的行李在高鐵站,待會過去拿就成。」

美君臉色有點為難:「高鐵站封了。」

「甚麼!」汝飛心裡涼了半截。

「昨天高鐵站受到襲擊,但我不敢肯定是誰做的。」

汝飛完全不知怎樣回應——她的出走計劃真的泡湯了。她不發一言,便拿著手機走進洗手間。她邊等待手機開啟,邊回想昨晚的事。她不敢相信自己親手幫那些在外面縱火和破壞高鐵站的暴徒療傷,而現在他們卻令她滯留在維蘭。

手機前置信號燈閃動了一下,汝飛一看,有47個未接來電,全部都來自媽媽。她仰天翻眼抽了口涼氣,咬咬牙、再長嘆一聲,才回電話給母親。

電話幾乎立刻接通,另一頭的凌勵軍聲音高到汝飛要立刻挪開手機。

「媽,我沒事。」汝飛努力保持聲線平穩:「事發之前我離開了高鐵站去了附近按摩。」

「那你為甚麼不接電話?你嚇死媽媽了⋯⋯」凌勵軍在首都長大,一急便講標準語,汝飛唯有用標準語回答。

「我的手機沒電了⋯⋯」汝飛沒有說謊:一趟手術把五部電話的電池一次過耗盡。

「你的電話是新的,怎可能這麼快沒電?」沒有事情可瞞得過叫媽媽的物種⋯⋯

「我按摩時調較了靜音,在那裡睡著了,才剛剛起牀。」

「飛飛你不要撒謊!你去甚麼按摩店可以給你停留睡覺這麼久?你現在哪裡?我叫司機來接你——怎麼我找不到你的定位?」

汝飛望望手機:「這裡接收不到網絡訊號——我待會還要去高鐵站取回我的行李,到時再覆你吧。」

凌勵軍還想繼續,汝飛便說要吃飯,掛了線。

汝飛走到臨時擺設的小餐桌前,發現常喜和美君都用怪異的眼光望著她。

「對不起,說話大聲了。是我媽媽。」

「父母緊張子女,很正常的——沒有高鐵,就坐低鐵回去吧。先吃飯!」常喜說著,把餸菜夾到汝飛的碗裡。汝飛禁不住盯著她的筷子。

美君立刻站起來:「我去拿公筷!」

常喜隨即打了個哈哈:「不好意思!喜喜真沒有常識——這雙筷子沒吃過,不用擔心。」

這令汝飛更尷尬:「對不起。」

美君轉瞬間便回來,她似乎和常喜很熟,也很熟識常喜處——汝飛心裡想。她望望按摩椅,美君帶給她的衣服就放在上面,竟然是和她的行李箱一樣的黃色,上面印著的卡通也是同一系列。

正當汝飛要稱讚美君的巧合,常喜卻開口:「飛飛你的家在銘陽哪裡?」

汝飛眨眨眼——似乎常喜對她有另一種理解⋯⋯她突然覺得很有趣,便決定順著她的方向繼續:「高廣市。我剛剛畢業,準備去舅父的醫院工作。」

「你舅父也是醫生哦?」

「對。」

「那不用急啦,跟媽媽說,等待高鐵站重開才回去,在維蘭多留幾天跟喜喜砌磋吧。」常喜的眼珠活潑地轉動:「我看你的針灸很到家——我的手法治療也不錯,可以跟你交換。」

常喜的想法,突然啟發了汝飛。

「但我要住在哪裡?」她試探著問。

「當然在這裡!我晚上也是⋯⋯」常喜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望著美君。

美君一臉無辜:「喜喜大部分時間都在舖裡過夜,所以這裡設備很齊全,唯一是要睡在按摩牀上——就如你昨晚一樣。」

「美君你也會在這裡過夜嗎?」

美君望著汝飛,遲疑了一會,才答:「其實我是在這裡出生的。」

汝飛瞪大了眼:「這裡?」

美君點點頭:「那是一個意外,情況和昨天有點相似。我的父母參加了一個和平遊行,但犬警突然開出裝甲車,迎著人群衝去。在逃走的過程中,爸爸為了保護媽媽,被犬警打到頭破血流然後帶走,兩人就那樣失散了。媽媽感到不舒服,幸好遇上一個醫科生,把她帶到安全地方暫避——就是這裡了;然後,在一片混亂中,我就出來了。」

「她當時還不到七個月,像一隻小貓那樣,很可憐。」常喜插嘴:「之後我們把她送到醫院住氧氣箱。」

汝飛點點頭。她轉頭再望美君,卻發現她突然低頭不語。

正當汝飛不知如何是好,常喜卻說:「但不久之後,她媽媽自殺了——我們不知道她是自殺還是被自殺,因為她爸爸被捕後便人間蒸發。」

汝飛感到混身的毛管直豎,美君卻突然抬起頭,擠了個笑容:「那個醫科生就是我現在的媽媽。媽媽走了之後,她就收養了我——我是她第一個收養的孤兒,那時她才廿三歲——即是我現在的年紀,而且還只是個學生。很了不起,對嗎?」

「我還以為你跟我同年。」汝飛答非所問。

美君只是笑笑。

「飛飛你幾歲?」常喜問。

汝飛舉起兩隻手指:「二十。」然後轉向美君:「你媽媽——現在的媽媽真了不起!有機會我也希望認識她。」

美君意味深詳地望著汝飛,但笑不語。

 

當技師陸續回來,午飯時間便要結束了。常喜處很快就擠滿了預約客人,美君便躲到廚房做膳後。

「這裡有點窄。」汝飛說。

美君低聲說:「對,這裡的廚廁都是僭建的。」

汝飛表示不明白。

「我們身處的地方其實是後巷,原本的廚廁在裡面,但為了擴闊店面,便拆了廚房,把廁所搬到外邊。後來喜姐的丈夫過身,她就索性留在舖裡過夜,把住所讓給兒子和媳婦,再加建廚房。」

「那是合法的嗎?」住慣複式豪宅的汝飛,覺得這種自製空間很不可思議。

美君笑著搖搖頭:「這種舊樓規管不嚴,做甚麼都可以;但佔用公地,延伸自己的廚廁,當然不合法!」

「美君你知道的很多呢!」汝飛由衷地說。

美君笑笑:「我是本區的議員助理,天天都要幫助街坊處理各樣問題;邊做邊學,也不算知道很多。」

汝飛瞪大了眼——她究竟認識了個甚麼人,竟然每一件事都那樣出人意表?

「議員助理!」她輕呼:「我從來都不知道有這個行業。」

美君便耐心地把市議員和議員助理的重點工作逐一簡單解釋,從市政民生到政治。汝飛就如站著上了一堂公民教育課——那是媽媽認為最沒用的科目,直到此間才發現那是多麼有趣!

美君待汝飛淋浴更衣,便陪她到高鐵站探看,希望可以取回行李。

不出所料,警方把整個高鐵站封鎖得死死的,除了有關人等,任何人不得進出,美君試幫汝飛交涉卻不得要領。汝飛心生一計,便轉用首都口音的流利標準語向警員和高鐵職員探問。果然,她得到比美君友善的對待,雖然,那只是更禮貌的「不知、不可、不能」。不過,職員留下了她的聯絡資料,並答應她解封後會第一時間通知她,貯物櫃過期將不另收費,行李箱由職員保管,車票亦因列車班次取消而會將款項退回。

「這可奇怪了。」離開高鐵站時,美君一臉疑惑。

「甚麼?」汝飛問。

美君搖搖頭:「時間不吻合⋯⋯我需要時間消化——那你打算怎樣?你今晚要先回家嗎?」

汝飛笑:「你知道我不是銘陽人?」

美君聳聳肩:「當然。你昨天說你若去不了銘陽,便會被父母鎖回家。」

「唉!」汝飛誇張地仰天長嘆,雙手掩面嗚咽:「我現在真的不知道可以怎辦。我不想回家,但又走不了。」

美君笑笑:「你需要議員助理的幫忙嗎?」

就那樣,美君把汝飛帶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市議員的辦事處,開在常喜處附近一幢舊樓的閣樓,和汝飛昨夜睡覺的地方有點相似,只是陳設更簡陋,冷氣也不夠凍。大廳一邊有一張大長枱,上面放了幾部電腦,有兩個職員在工作;另一邊是客廳,有沙發和小茶几。美君領汝飛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就走去冰箱拿了兩杯雪糕。

兩個女孩在大暑天時享受著冰冰甜甜的雪糕,感覺上已成了好朋友。汝飛便把自己想出走的原因,詳細地告訴美君。她從來沒有和朋友討論過朱健威,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那樣做,但她直覺認為,田美君是可信的——汝飛沒有政治概念,她完全不知道美君的僱主是誰、屬何黨派、有何立場。不過,她還是隱藏了曾在泔之蘭辦工作的部分,她很清楚叔叔在殘害青衣人時她自己的角色。

美君聽過汝飛的陳述,便陷入了沉思中。

雖然謝傲雪替她拒絕了寗安純給她的「任務」,她也不希望跟殷汝飛交往只是一項「任務」,但她卻強烈感覺到此間自己的任務:幫助一個一生都受著父母操控的女孩去追求獨立自主的生活,以及助她逃離一段不想要的婚姻。

「如果你去高廣市投靠你的舅父,那理論上,你仍是在你媽媽的眼底下生活。」美君走去倒了兩杯冰水回來,終於開口。

「是實際上——但我沒有選擇。雖然我在法律上很快就完全成年,但我仍然很害怕我媽媽。我會跟她頂嘴、吵架,但最後我是一定會被她屈服。我若不投靠舅父,就要跟我男友去鷹揚。我只能兩害取其輕。」

「那即是說,你最大的願望,第一是不用與你男友結緍,第二是逃離你媽媽的掌控。」

汝飛用力點頭:「其實剛才喜喜的提議,我真的是有心動過的。」

美君壓低聲音:「你不能出走又留在維蘭嗎?」

汝飛呆了一呆,然後「嘿」的一聲苦笑。她舉起左手掌背向著美君:「我正是你們所反對的晶片法的受害者——我可以換掉手機,重新登記所有服務,但我沒可能砍掉自己的手掌。我即使逃到外國,也很快就會被泔淼人發現,把我遣返。我沒可能在沒有媽媽的同意下獨自離家生活。」

美君默默地望著汝飛,良久才說:「我想有一個人可以幫你,但你需要給我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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