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火舞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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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汝飛買了18時32分前往高廣市的高鐵車票,但司機還未到中午便把她送到高鐵站。原因是那天下午二時在高鐵站附近有反晶片集會和遊行,警方宣佈中午十二時起便會封路。

當房車徐徐駛進高鐵站範圍,汝飛看到高鐵公園外面,已經聚集了一、二百青衣人。她隨即緊張起來——這些人就是電視和她私信裡看見的「暴徒」?他們看去都很年輕,有些可能只有十一、二歲。他們載著口罩,在公園的草地上或站或坐,多數人都在自顧玩手機。

「飛飛,待會那些人可能會闖入高鐵站,你要小心點。」恩友籍的司機把汝飛的黃色卡通行李箱放到地上時說。

汝飛點頭道別,便把箱子推進車站。她站在大堂,感到有點茫然,她此間最想做的事就是睡覺。為了預備針灸執照考試,她已經竭盡全力,加上緊張,幾星期來都沒有睡好。尤幸她相信自己昨天的表現還算不錯,從考官的眼神,她已知道勝券在握——但誰還要說殷汝飛不需付出氣力就能成功,她一定會跟他絕交。

最愛這樣說的那個人,叫朱健威。汝飛不禁嘆了口氣。他用盡了方法要她答應八月會回來送他飛機,她敷衍著答應了。她覺得她不會回來,她連最心愛的羽絨大衣也放進了箱子裡,她是打算聖誕節也不會回來。

再見——不,我們不要再見了,馬吉斯!汝飛心裡想。

由此到登車時間還有五、六小時,汝飛不想呆等,她很害怕自己要是在等候區睡著了,箱子被人偷去怎辦?再說,拖著一個大號行李,可說是哪兒都不用去。

她無意識地四處張望,視線掃過等候區旁的一排儲物櫃,突然靈機一觸。她立刻把箱子推過去,仔細閱讀了門上的簡單說明——20元存三小時,100元存廿四小時——她立刻把箱子塞進最大的儲物格裡,輸入密碼,然後用手機付款。對殷汝飛來說,100元真的不是甚麼錢啦。她舒了口氣,輕鬆地轉身。

至少還有五小時,她究竟想去哪裡呢?她想起公園裡的青衣——雖然她有點好奇,很想知道那些是甚麼人,但她的想法立刻被擔憂蓋過;始終她是被打了晶片,她不知道如果被發現走進示威人群中會有甚麼後果。然後她又想起,高鐵站其實離她的母校相當近。雖然她跳了幾級,但從幼稚園到中學畢業,也總共在那裡待過十年。她很懷念在高中的時候,偶爾會跟同學們冒險去「掃街」——光顧路邊小攤檔——一方面,學校認為名校女生去掃街有失身分,被人發現就會受儆戒,而她幾乎每次掃街回來都會胃痛、甚至腹瀉。然而,如今回想,她仍然很嚮往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片刻。

想到這裡,她便整理好背囊,從另一邊出口離開高鐵站。

 

回憶總是美好的。當汝飛走到昔日擺滿小攤檔的小巷,才發現那個小區已經經歷了士紳化,幾乎所有食肆都變了全球化連鎖集團餐廳。她嘆了口氣,隨意走進一間晨御咖啡廳。她想起父母雖然口裡深度愛國,但其實最愛的是晨御王國,一家四口幾乎每年都會去晨御至少一次;即使他們不斷地呢喃晨御當年怎樣侵略銘陽⋯⋯然後,他們又很驕傲汝飛的晨晴語能說得和本地人一樣,遊走在街上不會被騙。

汝飛點了個周日閒情午餐,但喝完咖啡後,睡意比未喝之前更濃。她困擾地望著窗外,努力阻止自己就那樣睡著。面對著咖啡廳是一條後巷,一個不太顯眼的廣告牌引起了她的注意:「常喜處理療:徒手復位.經絡推拿.銘醫美容.腳底按摩」。她轉動酸痛不堪的肩頸,立刻知道可以怎樣耗掉餘下的時間。

 

這間名為「常喜處」的按摩店躲在一條不起眼的後巷裡,巷子入口甚至不夠兩個人擦肩而過,非常隱秘。汝飛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撲鼻迎來是很典型的艾草和香氛的氣味。店裡放了四張做腳底按摩的沙發,靜悄悄的,連一個客人也沒有。

一個身裁纖細,穿著護理裝束的中年女子向她緩緩走來:「要按摩嗎?第一次,可以給你優惠價。」

「我差不多一個月沒有睡好。」汝飛說:「睡了醒來又會頭痛。」

女子走到汝飛身後,用手指輕輕按下她頭頸。

「呀!」汝飛頸上立刻感到尖銳的酸痛,從頸直刺到鎖骨和手臂,甚至手腕。她本能地縮開:「好痛!」

「頸椎有輕微移位。」女子的手指沿著汝飛的頸骨輕輕施力,淡淡說:「懂得享受痛苦,才能找到快樂。」

汝飛瞧瞧女子,覺得她有點賣弄,但又隱約覺得她可能有點真功夫——反正都是做一次,她的真正目的也只是來睡覺,試試毋妨。

「我從沒有上過按摩店。」汝飛坦言:「你建議我應該做甚麼?」

「你先坐下,讓我幫你先按鬆肩頸,然後我叫技師給你按腳,那你今晚就一定會睡得好了——噢,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常喜,人家都叫我喜喜。」

喜喜——汝飛笑了:「我叫飛飛,我們遇上就可『起飛』了。就如你安排吧。我待會要坐六點半的高鐵,希望五點半就可以離開。」

汝飛坐下,技師給她倒水浴足。常喜開始給汝飛推拿,她指掌的穿透力卻異常強大,每一下穴位按壓都準確無比。汝飛忍不住叫痛,卻是十分痛快。

「你的穴位很準確。」汝飛說。

「飛飛你也認識穴位?」常喜笑笑。

汝飛但笑不語。

然後,還在坐著,汝飛便已睡著。常喜召技師過來:「待會帶她上房才繼續吧,你來先做。」

二人把汝飛扶到椅子裡,蓋上毛巾。技師便開始為汝飛按腳,無論她用了多大的氣力,客人只是打著小小的鼾,卻基本上沒有醒過。

 

汝飛感到自己是被一些呻吟聲吵醒。她張開眼,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她用力揉揉眼,仍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在做夢。她身旁坐著一個看去十四、五歲的男孩,小腿上有一道兩、三吋,割得很深的傷口,正汩汩地滲著血,反光衣背後印有「急救員」的另一人正在為他清洗傷口,男孩痛得面容扭曲、不斷流淚,但卻努力令自己不哭出聲,看去叫人心痛。

汝飛急忙跳起來穿上鞋襪,上前查看。

「傷口這麼深,一定要去醫院。」汝飛打開手機燈檢查了幾秒,便說。

那位蘭花模樣的急救員瞪了她一眼:「他去醫院就死定了,到時可能連這條腿也保不住!」

汝飛駭然,但她仍要問:「為甚麼?」

「喂,你是真不知還是詐不知?」急救員的聲音充滿了憤怒:「青衣一進醫院就會被拘捕,連醫生都未見一面,便會被犬警拉回犬窩,打到殘廢才再送去醫院。」

汝飛嚥一下口水,不敢再問。

「但⋯⋯但他的傷口太深,需要縫針。」

急救員翻了翻眼:「我只上了30小時的急救課程,你有本事就去找個醫生來⋯⋯」

「我是醫生。」汝飛說。

「小妹妹,不要玩啦——」

汝飛急忙從背囊拿出醫生證夾在衣領上,急救員立刻呆住。

「他⋯⋯我已經幫他消毒⋯⋯」她站起來,「交給你了⋯⋯我去處理其他人。」

「但我沒有工具⋯⋯」她的急救包現在行李箱裡,背囊裡只有一大堆為了考試練習而忘記清走的針灸針。

「去問老闆娘吧。」急救員說著就走。

汝飛也站起來,才清楚看到,按摩店裡塞滿了等待治療的傷者,大部分都是看去非常年輕的青衣人;在場只有兩個急救員,常喜正在協助一些不見血的傷者。

就在汝飛睡了一覺之間,安靜的小店便變成了戰地醫院。

汝飛先給男孩施針止血,然後向站在門口把風的技師要了火酒、口罩、手套、針線包、打火機和一個電水煲。

「我們只有修眉的鉗和修甲的剪刀。」技師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

汝飛聳聳肩:「也試試吧。用開水滾一會再用火酒消毒,應還可以的。」

這令她想起兩年前到沙漠村落做義工時,也遇過類似的挑戰。人生不會只得一條路,她突然覺得感恩,雖然不知應該向誰。

就這樣,汝飛用完全不合規格的工具,為男孩縫合了傷口。

還有,在縫完第一針之後,她皺起眉頭停下來思考了一會,然後從背囊裡取出自己的蠶絲牙線掉到開水裡,又把縫紉針的彎度再調整,最終一針一針地完成了縫合。

當她剪掉最後一個線頭,準備拔針時,才發現身後站滿了圍觀的人。男孩破涕為笑,對旁人舉起了V字型手勢,大家竟然拍起手來。汝飛大方地笑笑——大家見識一下「優秀的汝飛」吧!剛才的急救員立刻拿著膠布走過來給男孩包紮。

「剛才對不起⋯⋯」她尷尬地笑笑。汝飛搖搖頭,也笑了。面對這些無權無勢的人,她儆醒自己要謙卑一點。

在繼續幫助其他傷者前,汝飛不忘拿出自己的信箋,寫了兩種抗生素的名字,連同自己身上所有現金交給一位看去長得很醒目的圓臉女孩。她看來是專門帶傷者進來的人。

「這是一般藥房都會出售的處方抗生素,每種至少要20包。錢不夠我待會再給你。」

女孩正要出門,卻被技師攔著,給了她一件紅衣:「先換了衣服才出去。」

 

急救員把較嚴重的傷者都交給汝飛,常喜便安排她到樓上最大的房間。當單獨面對這些年輕人,汝飛終於忍不住問他們受傷的原因和經過、出來抗爭的原因、家庭背景等。年輕人們似乎很容易就信任了她,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故事一一告訴她——除了真實的名字,包括他們的姓名、學校和工作單位的名字等。那些故事,如果沒有造假的話,每個都令汝飛感到頭皮發麻。她赫然發現,她眼前這些被警察打到皮開肉綻的「暴徒」,和她在社交媒體裡接收的「青衣亂城」報導,彷彿是兩個平行時空。

當汝飛幫一個手臂被橡膠子彈刷傷的女孩縫合好傷口,門外便由遠而近傳來一陣嘈雜聲。她望望腕錶,嘆了口氣——已經五點廿二分,她再不離開,便趕不到火車。然而,新的傷者陸續躲進來,雖然還未至有性命危險,但受的傷,卻一個比一個重。

她轉頭示意剛才替她買藥的圓臉女孩——對,兩人似乎很快就建立了默契,汝飛便突然多了一個助手,她還知道她叫美君——她示意美君送走先前的傷者,給她抗生素,然後接待新的傷者。

她開始感到疲倦,同時又掙扎著是否要立即離開;但當兩個男孩架著一個異常高大、渾身難以形容煙臭味的青年男子進來,把他臉朝下放在按摩床上,汝飛改變了主意——不,她第一個反應是,她不能處理這個傷者:這個人臀部中了槍。橡膠子彈穿透了他的衣物,嵌進了他的肌肉裡,雖然嵌得不深,彈頭隱約可見,但這必須在一個正規的手術室,以一個正規的手術去處理。

美君似乎看出了汝飛的為難,便對那男子說:「你要我通知你爸爸嗎?至少你可以正正經經⋯⋯」

「不!」男子用盡氣力大叫:「你若告訴他,你就死定了!」

汝飛呆了一呆,冷冷道:「其實我要趕高鐵,我想你還是去醫院較合適。手術有甚麼差池,我分分鐘會被停牌。」

萬沒想到,男子聽了汝飛的話,態度竟180度轉變了:「對不起⋯⋯醫生,對不起⋯⋯我求求你,救我吧。無論甚麼結果,我也不會說出去。爸爸說過,只要我被他碰見,他就會用鐵鏈鎖我回家,他說得出做得到。他有神力,我不夠他鬥。」

汝飛大惑不解:「我不明白。你已是成年人⋯⋯」

男子沒有回答,美君看去也很為難。

扶他進來的兩個男孩你眼望我眼,其中一個低低囁嚅:「他是火舞使者,在整個列陣中最危險的位置⋯⋯」

汝飛眨眨眼。她不明白男孩的意思,但突然醒起,她至少要給男子驗傷。

「我先給你驗傷,然後才決定是否給你做手術。」汝飛說著,便將男子的緊身褲連內褲一併剪開,露出腫得像一個小丘的傷口。

她突然心軟——流浪動物收容所⋯⋯

「讓我先洗手。」最終,她說。

美君熟練地幫助汝飛更換新的手套,又發現她身上已染了不少血漬,便問男孩們:「有便利雨衣嗎?」她又指指其中一個男孩的頸項:「眼罩,拿來。」

然後,美君把雨衣套在汝飛身上,又替她束起長髮,並載上眼罩。

汝飛點點頭,向三人說:「我需要你們的手機燈。」

於是,一場奇特的外科手術在一間按摩房裡發生了。當汝飛的手指按下那顆渾圓挺實的臀肌,她知道她計劃的旅程已經泡湯,而她同時踏上了新的旅程。在手機燈光的照明下,她穿著雨衣、戴上仍有催淚煙味的眼罩,用上她平生所學的所有醫學技術為床上一個素未謀面的年青男人治療。她進入了忘我境界為他施針止血、消減痛楚、處理內傷,用修甲剪刀替他割開皮肉、用修眉鉗替他拔出彈頭和衣物纖維、用牙線替他縫合傷口。

最後,她發現她蠻欣賞他的忍痛能力。整個過程中,他痛得全身發抖,但只是咬著牙低低咆哮,沒有啕哭叫喊。

手術完成後,醫者與患者都幾近虛脫。

「我已經做盡了一切,」汝飛在一張木櫈上坐下,閉起眼睛:「但我很擔心很擔心傷口會發炎——美君,可以給我信箋嗎?」

她給他寫了一系列藥名和使用指示:「你要按指示換藥和服藥。你不想找你爸爸,就去找個能信任的家庭醫生覆診、拆線。我今天走不了,但我明天一要定走,我也不想我的爸爸媽媽用鐵鏈鎖我回家。」

「我不知應該怎樣感謝你,」男子接過醫生紙,休息一會後被扶下床,:「殷醫生,你真是一個天使。」

汝飛張開眼——他有一雙微微上揚的美麗眼睛,短髮修前得非常整齊,比她想像中還要英俊。

她揮揮手,虛弱地笑笑:「再見了,火舞使者。」

男子也虛弱地揮揮手,努力展開一個笑容:「叫我隱者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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