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失眠

b023c019560b136f5c76d8474495adcc

那天之後,汝飛過了無數個無眠的夜晚。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經接近臨界點,出走,不再是一個選項而是她唯一的選擇。然而,回去銘陽真是一個好的選擇嗎?雖然父母都與銘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們亦無日無之在盛讚銘陽文明、富強、進步,但他們卻從沒想過要回去生活。她很記得有一次聽過他們說:只有窮人和賤民才會回去銘陽退休。

但無論如何,她不想再過父母給她安排的生活。

例如,她明明醉心銘陽醫術,立志繼承祖業,但在銘醫的地位仍遠不及西醫的社會裡,父母為了她能光宗耀祖,要她唸西方醫學。能力所及,她順從了。

又例如,她明明可以自由戀愛,但父母為了建立家族在維蘭的地位,要她嫁給維蘭十大富豪之子。能力所及,她順從了。

然而,她開始覺得荒謬。人類追求自由、自主已經超過兩個半世紀,為甚麼她仍要違背自己的意願去做父母想她做的事情?她不是父母的延伸,她是一個獨立個體!

不過,更迫在眉睫的,是那天之後,朱健威開始對她熱情起來,這令她非常害怕。她突然不想嫁給他,她甚至不想再見他。

這令她想起健威的母親。那雙曾經美麗過的眼睛毫無神采、總是對不上焦,濃厚的化粧掩不住她厭世和自我憎恨的神情,華衣美服亦包裹不住她暴漲的身軀。從她的觀察,這個女人很明顯就是患上了並不輕微的抑鬱症或其他疾病,但姓朱那家人好像從來沒有想過要理會她,至少她沒見過。他們會嘲笑她的怪異舉動,更彷彿覺得她只是朱家的負資產。

(斤斤計較利益的人,把人也看成一堆數字⋯⋯)

「我不想變成她。」汝飛跟自己說。她認為,連「我會不會變成她?」都不是一個可成立的問題,她要用盡一切方法不去變成她,而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要嫁給朱健威。

「但如果我不想變成她、不想與朱健威結婚?如果我想脫離父母獨立,我可以去哪裡呢?」汝飛在床上第n次轉身,腰背頸項一起發出「格嘞格嘞」的聲響。

自有記憶以來,她的世界就只有家庭、學校、宿舍、醫院,以及朱健威和他的上流社會。

但⋯⋯

那絕對不代表她無法自立。

尤其在公立醫院實習的那一年,她走出了舒適圈的華麗泡沫,或多或少體驗到(她相信的)真實世界是甚麼模樣。

公立醫院——如果有地獄,那裡便是人間地獄。無可逆轉的環境崩壞令患病人數不斷上升(她是非常幸運沒有在實習期間遇上疫症),有時看到病人痛苦得死去活來,也讓她感到很痛苦。

她亦親眼目睹窮人過的是怎樣的生活:由於政府削減醫療開支,醫院需要縮減病床和急症室人手,專科醫生離職後也盡可能不替補,以至病人在急症室動軏要等一天、有些專科門診最少要排十年,很多人因為等不及又沒錢上私家醫院,輕症變成重症、重症病人往往還未見過醫生一面就辭世。

其次一點,是人與人間的缺乏互信和尊重;在實習的一年間,她不止一次被病人家屬辱罵,甚至推撞,尤幸還未至被告上法庭。

(也是這一年,她對朱健威在肉體上變得依賴⋯⋯)

她從不怕辛苦——

對,她真的從不怕辛苦。人家以為她是資優兒就可以不勞而獲,從幼稚園開始跳級,連鋼琴與芭蕾舞的高級考試也難不到她。別人看不到的,是她其實比任何人都勤力。誠然,她學習能力很高,學得很快、記憶力又好,但有很多東西還是要下苦功,況且跳級只是表示她往往要用一年時間學習人家三年的功課⋯⋯

汝飛想著,又轉了身。

但她有個弱點,就是太容易感受到別人,尤其是弱勢或苦痛的感受。

(流浪動物收容所)

她不怕辛苦,卻無法忍受痛苦:看著病人受苦而無能為力的痛苦、目睹生離死別的痛苦、被人誤解又百辭莫辯的痛苦⋯⋯

或許,她真的不適合當醫生⋯⋯

完成實習的第二天,堯叔叔便對媽媽提起,他需要一個「軍醫」,她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公營醫療系統。

軍醫⋯⋯

那兩個字突然間變得很遙遠。

汝飛轉身按按手機,發現已經三點半,腦袋卻完全無法靜止下來。

她唯有起床上廁所——自己的房間連著廁所真是世上最幸福的設計,或許,她應該感激媽媽堅持把小套房留給她⋯⋯

軍醫⋯⋯(思緒無法停止)她很肯定那是受媽媽的影響。媽媽是銘陽退役軍官,在家中經常講軍旅生涯和軍人為國犧牲的感人故事。可是,維蘭自獅馬撤退之後,再沒有自己的軍隊,當然也沒有自己的軍醫。而現在的銘陽駐軍,卻是一個封閉系統,維蘭人無法參與。所以,當她知道自己要成為「軍醫」,雀躍得幾晚睡不著。

沒想到,她只是從一個地獄,跳到另一個地獄。

在她第一天上班前,她從沒想過,泔之蘭辦的「軍醫」是那種性質的工作。但既無退路,她唯有努力令自己深信那些被捉來的人都是罪有應得,她所做的都只是為了保衛國家和蘭城。

不過,她現已再沒需要再為那份工作辯護。

她坐在廁座上,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臉頰,感到十分後悔,或應說是內疚。協助機機靠虐待犯人的手段來獲取情報,不但違反醫生的操守,根本就是違法行為——如果法律仍受尊重的話。或著,她應該感謝那個逃脫的犯人令她有機會「被離開」⋯⋯

想到這裡,她立刻起來清潔洗手然後跳上床打開手機,反覆觀看女孩的驗傷紀錄。

(叔叔竟然忘了刪除她的資料)

「你是誰?你叫甚麼名字?你現在哪裡?」汝飛心裡靜靜地問。

當然,她不會回去問叔叔;可以的話,她也不想再見他。

汝飛翻到女孩施針後腹部出現瘀血的照片,突然有點感觸。九月她就滿廿一歲,對她來說這已是有點老,她必須趁青春還在時出去外邊的世界闖一番事業,實現自己的夢想。

她開始計劃:針灸執照考試在七月初舉行,距今還有大半個月,之後,她就可以立刻乘高鐵往陽南,連朱健威也不必送別。資格可以稍後在網上查閱,她想不出任何一個原因她會不及格。獲得執照後,她就可以在舅父的醫院大展拳腳。

她亮著手機上尋找有關陽南超級醫院和銘陽醫療系統的資料,一開始便停不了。

很明顯,這個晚上的睡眠已經報銷。於是,她索性起床用電腦上網繼續搜尋「獨立生活」、「流浪」⋯⋯

到了第五天,她終於捱不住,寫了張醫生紙叫女傭去幫她買盒處方安眠藥。在這種狀態下,她不敢給自己施針,也不想讓父親知道她的情況。她望著印了自己名字和執業編號的信箋百感交集;無可置疑,她喜不喜歡也好,這張信箋是她花了無數青春和淚水換回來,也是她能名正言順治理傷病、消除痛苦的通行證。她必須好好珍惜。

第一次服用安眠藥,汝飛終於明白為何病人總要向她苛索安眠藥。她想到這一點時,已經呼呼入睡。

 

謝傲雪醫生幾乎要收起輪椅和拐杖,甚至把寗嘯亮縛在床上,才不讓她在完成鞏固腳跟手術前四處亂跑。

嘯亮心裡很焦急,沒有人明白她焦急的理由。畢竟,這才是她從鷹揚回來的第八天,經歷了這麼可怕的折磨,大家都希望她能先好好治療創傷,但她卻只想儘快恢復工作。手術後三天,謝醫生終於投降,讓嘯亮在家長陪同下離開病床,回到工作崗位。

這天,爸爸在大學有課,媽媽便推著嘯亮,上到叢林大廈的頂樓控制室。那裡是未年人的禁地,只有成年人陪同,兒童才能進入。寗嘯亮是唯一的例外,她是以自己個人的基因掃描進入——她獲得這張通行證的時候,只有八歲。

控制室是唯有沒有走廊、沒有種植的一層。微微斜出的環形單面玻璃窗面對著中庭,可以俯瞰中庭和每一層的走廊,對外卻完全沒有窗戶。

寗安純給嘯亮闢了一個小角落,間格板上安裝了倘大的顯示用玻璃屏,活動輸入組合旁放了消音耳機,間板外還設有燈號「門鈴」和布簾,以確保嘯亮可以在完全不被打擾的狀態下工作。安純更破例帶彩盈上去,讓她協助安排和擺放間格內的設備。

「待會彩盈放學後,我會再帶她上來給你作微調,讓你工作時覺得舒服一點,好嗎?」智歡把嘯亮推進窄小得剛好夠輪椅進入的空間,問。

嘯亮點點頭,智歡當這算是滿意,便繼續說:「你知道嗎?彩盈對空間和光影原來非常敏感,這個角落是她替你揀選和設計的。」

嘯亮點點頭,打手語說:「她家外,美麗。」

智歡笑笑:「你也留意到她的壁畫了?她也真的多才多藝;你有這樣的好朋友,真是幸運呢。」

「叢林深處,去。」

「你想去做甚麼?見叢林子?」

嘯亮點點頭:「問題。」

智歡笑笑:「沒問題。我推你過去。」

與嘯亮在異地單獨相處的六年,讓智歡終於學懂分辨嘯亮哪些要求是必須順從、哪些要求是不能妥協。當嘯亮還是個幼兒時,她已經出現明顯的自閉症癥狀,但同時又展示出超世間的智力,這令智歡與安純無所適從。嘯亮完全漠視任何指令和教導,動軏發脾氣,對一些事情的執著和一意孤行去到令人髮指的地步。她無法學會說話,除了叢林子和(有限度)謝醫生之外,幾乎完全無法和山田村任何人溝通,包括自己的父母。

智歡記得叢林子尚在世時,曾經要她學習觀察「超人亮亮」和「凡人亮亮」。她認為這孩子腦袋裡帶著來自過去生多世累積、甚至非來自此世間的記憶,所以「超人亮亮」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引,父母必須要對這個她完全放下管教意圖;但「凡人亮亮」卻由於腦內一些物質的缺乏,將永遠是一個小孩子,她有其他自閉兒都有的弱點和缺點,需要教導和協助。

「那亮亮是人格分裂嗎?」智歡很記得她問叢林子時,一直哭個沒停。

「不能這樣看——這不是正確的說法:但她有兩個腦,她需要學習兩個腦互相協調。」

「兩個腦?左腦和右腦不已是兩個腦?」

「智歡,這只是一個譬喻。」叢林子說:「亮亮一定是缺少了一些東西、或一些地方受損,才令她無法學懂說話,但那不等於她無法掌握語言或與人溝通,只是她有她自己的一套運作邏輯。另外,這一點我無法給你解釋,她的神經元是可以自主控制開關的,她可以關閉腦裡一些運作,令她跳過一些無法處理的信息或感覺;而更奇特是,她腦裡比常人多出一個區域,但我不知道它的作用是甚麼。」

智歡眨眨眼:「你怎麼知道?」

「我只是感覺。當她長大一點,你就帶她過去鷹揚吧。那裡有可以為她找出答案的科學家。」

智歡唯有點點頭。

離開叢林子的房間,她碰到陳錦誠,山田村的首席工程師,突然靈機一觸。她用她入門程度的手語跟錦誠打招呼,然後說:「我女兒,手語,你教?」

錦誠頓時哈哈大笑,把智歡嚇了一跳。錦誠是聾人,由於聽不到聲音,往往無法調較自己的聲量,但同時也不害怕嘯亮的尖叫,所以他很喜歡這個不會說話的孩子。

「可以。但是,你,一起學?」

智歡立刻喜上眉梢,用力點頭。

自那天之後,一切開始慢慢改善。

放下自己觀察和聆聽,智歡漸漸掌握嘯亮甚麼時候是「超人亮亮」,做父母的需要完全配合。她記得她八歲生日前幾天,突然鬧著要求要見叢林子婆婆,但叢林子正在為山田村建立一個人腦和人工智能結合的系統M而進行「下載」。

正當寗安純極力阻止小孩子鬧事、小孩子又施盡混身解數哭鬧之際,智歡突然想起叢林子的話,便要求安純帶嘯亮去見叢林子。

「你信我吧。」她冷靜說:「她背後必然有她的原因。」

安純不可置信地望著妻子,但她的眼神很誠懇,他便決定順從她一次。

他把孩子帶到控制室,才發現下載過程原來出了問題,威脅到叢林子的性命。嘯亮跑得比正常人慢又易失平衡,安純便立刻抱起她衝到電腦前,讓她在電腦鍵盤上飛快地刪除和輸入指令,直到叢林子張開雙眼;眾人終於舒了口氣。小孩那副咬牙切齒、專心致志的照片,立刻在《井》上被瘋傳。嘯亮八歲生日那天,獲得了進入頂樓控制室的通行授權,成為她最珍貴的生日禮物。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