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白老鼠

20171217002901

自那次事件之後,汝飛禁足家中已經差不多兩星期。母親以傷勢還未完全復元為由,禁止她外出——「禁止」兩字可能用得有點太重,畢竟汝飛已經二十歲,但凌勵軍總可以找到一些理由,令汝飛不想、或無法外出。過去十天,汝飛唯一能夠踏出家門做的事,就是在女傭的陪同下, 載上外科口罩和棒㺷帽,帶德德在屋苑前的公園散步。

每天困在自己房中,汝飛可說是悶得發慌,唯一可做的就是看書和上網。她看了幾千個與晶片有關的網頁,包括報導、論文、短片甚至電影,卻沒有一個能解答她的問題:如何擺脫晶片的監控?失望之餘,她決定要做些令自己快樂的事情。

她在網上發現,銘陽針灸師公會每年的執照考試即將舉行,她立刻在截止前五分鐘報了名。資格獲得確認後,網頁連問也沒有問,便把准考證上載到她的晶片裡,並叫她自己用手機程式覆核。這卻即時提醒了汝飛千萬不要把自己的銀行戶口與晶片帳號連結。

有了新目標,汝飛便全力投入自修和練習。她每天上網參考醫師與患者的經驗、看書,除了給自己施針,還拿毛毛和德德,甚至家傭和司機做實習對象。殷繼聰知道女兒的心願後,便隔天給她上課,並要凌勵軍全力配合給汝飛做「白老鼠」。然而,經過晶片事件,母親成了汝飛心中的一條刺。

凌勵軍不是不知道女兒怎樣看她,但她認為,好好管教女兒,比讓女兒喜歡自己更重要。當殷繼聰選擇了慈父的角色,她就一定要做嚴母;況且,「仁慈」從不是她做人的座右銘。此外,汝飛快廿一歲,是時候要開始推進她和殷繼聰為她編好的人生計劃。作為來自銘陽的父母,令汝飛順利進入人生另一階段,確保她的下半生繼續享有榮華富貴,同時能穩固殷家在維蘭城的地位,比甚麼都重要。

過去十多天,汝飛和朱健威交換的信訊還不到三十個,有幾天甚至完全空白。汝飛堅決不給男友傳一幅自拍照,而朱健威也不見得有興趣知道她經歷了甚麼。汝飛很清楚她和朱健威的關係:二人是青梅竹馬,她還是小孩時已知道他會嫁給他,這是雙方父母的心願。因此,二人花在對方身上的心思,幾乎是零。朱健威是個科學怪人,汝飛也只醉心醫學,兩個書獃子採取的策略,就是保持適當距離,給予對方最大的空間,需要應酬荷爾蒙的呼召時,便自然而然會見面。二人從未經歷愛情,也認為沒有必要。二十歲的汝飛覺得,這種永遠相敬如賓,大概應該是最理想的夫妻關係。

又到了星期六,凌勵軍終於宣佈汝飛的傷已經復原到一個可以見人的地步,便親自打電話叫朱健威明天到她家裡晚飯。

第二天,朱健威還未到下午茶時間,便抵達汝飛家。他跳進汝飛的房間,從後抱著她的肩膊,低頭吻她的額角。

汝飛從工作椅上站起來,轉身環抱健威細長的腰,一張臉埋在他平坦的胸膛裡。他也緊緊抱著她的背,上下揉按。二人靜靜地相擁,她想像著安全和受寵的感覺。

然後,他低頭吻她的嘴唇,罕有的溫柔。汝飛閉上眼,期待著一種她從沒經歷的感覺——她說不出那是甚麼,也無法明白為何有那種期待——她對朱健威從來沒有期待。然而,在小小的房間裡,二人只是優雅地靜靜吻著,有點像在為教科書拍攝示範教材。

慢慢,健威開始有點不耐煩。二人已經兩星期沒有見面,他不想再單靠自己解決生理上的需要。他抽出右手滑進汝飛的T恤底下,稍為用力地按摩她美麗而豐滿的乳房,等待著她發出興奮的喘息。但過了好一會,他終於察覺汝飛完全心不在焉。

「飛飛?」

「嗯?」

「已經兩星期了,你不想要嗎?」健威說著又把手伸進汝飛的短褲裡。

「我⋯⋯」汝飛有點茫然,輕輕地拿開健威的手。

「你不想要了?」健威失望的語氣底下透著不滿。他把手轉放到汝飛的臉頰上,用拇指輕輕按揉:「你怎樣了?」

汝飛突然「呀」的一聲,立刻挪開臉:「不要,仍痛。」

「你的臉怎樣了?」輪到健威一臉不解。

「告訴你了,大停電那晚跌倒。」

「但你沒有告訴我詳情。」

「自己跌倒哪有甚麼詳情?」

健威眨眨眼。他確實沒有興趣瞭解汝飛究竟發生了甚麽事,但汝飛突然不想和他親密卻令他困擾。

「我們躺下抱抱,可以嗎?我八月就要走了,我捨不得你,你是知道的。」健威用吉利語輕聲說,幾近是哀求。

咦?汝飛心中一亮。原來,這個馬吉斯 (健威的吉利名字) 是懂得甜言蜜語的!原來他可以是溫柔的!原來當她拒絕他時,他便會放低身段!

她伸手摸摸他的臉:「好吧,但你要溫柔一點,我身上的傷還沒有完全復原。」

健威得意地笑笑,低頭吻汝飛的額,在她再喊痛之前將她一把抱起放到床上。然後,他從背後包裹著她嬌小的身軀,四肢肆意在她身上游移。他多次擦過她腿上正在癒合的傷口,她立刻叫痛,他卻完全沒有意識要停止。

不過,汝飛還是蠻喜歡這種新狀態,起碼她可以甚麼也不做,安靜地享受 (戀人) 愛撫,而不必像打仗般,為應酬荷爾蒙而奮力作戰——咦?汝飛突然留意到她身後那個人的呼吸已經開始急促,但為何她卻一點情慾的感覺也沒有?

不,她肯定自己平時不是這樣。她很清楚她唯一能和朱健威溝通的是甚麼,而她也很享受那種溝通,起碼,那種溝通能令她更了解自己的身體。這可能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她想。然後,她感到她背後那個人的體溫正在升高。

「飛飛?」

那種熟悉的語氣⋯⋯汝飛完全知道他想要甚麼。她突然想,她應該為他訂造一個用她身體為模打印的AI人偶,八月之後直接寄去他在鷹揚那邊的新家⋯⋯

她想著想著,禁不住笑了。

「飛飛,來吧⋯⋯」他把汝飛的笑當成通行證,便立刻爬到汝飛身上,汝飛卻及時溜走。

「飛飛,不要玩我啦!」他有點生氣。

她望著他,突然想到更有趣的東西。她踢開工作椅,拿起書枱上的針灸包,然後再跳上床,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想怎樣!」他瞪大雙眼,聲音提高了八度。

汝飛笑笑,伸手安撫他被嚇得正在退縮的小弟弟:「我最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穴位,你想做我的白老鼠嗎?」

汝飛終於覺悟,要跟眼前這個人終老,真的需要很多創意和想象力。

 

晚飯的時候,健威還未喝酒,平常蒼白的臉上已經掛著奇異的紅暈。他顯得有點疲累,但異常亢奮地在殷家四人前,高談闊論他即將要到鷹揚唸博士的事。

殷駿飛聽得有點煩,便挑戰他:「你可以用三分鐘說出你的研究重點是甚麼嗎?」

「一分鐘就夠了。」健威舉起一隻手指:「我的研究是以純生物科技來控制人口。」

汝飛揚起一邊眉:「你改了題目?你不是專門研究昆蟲在環保上的角色嗎?」

「對,但那個題目已經太多人在研究。」健威提了一個人的名字:「這個人在人口控制上是世界第一瘋子,我年初在一個國際學術會議上認識了他。我們傾談了幾小時,最後他說服了我去聯大跟他做研究。」

「人口控制的意思是?」汝飛開始感到不安。

「現時控制人口靠的主要是晶片技術,但晶片是四、五十年前的產物,即使是銘陽近年研發的第三代晶片,其實都已經很落後。成本高,而且存在很多問題。」健威用手誇張地比劃:「因此,瘋子教授正在積極研發一種能監控人類行為的病毒,這種病毒能令宿主徹底變成統治者想要的模樣。」

汝飛下意識立刻把雙手藏到枱底。

——到他們研發出以純生物科技來達到操控目的,人類就徹底玩完了。

「那這與傳說中的降頭和喪屍有甚麼分別?」

「飛飛,那是巫術,我現在說的是科學。」健威舉起手掌,彷彿要把汝飛的想法掃走。

「Marcus,」汝飛突然用吉利語問:「你會把這技術用在自己身上嗎?」

「當然不會!」健威提高八度用吉利語回答:「這技術只會用在賤民身上——你看,今次青衣亂城搞成這樣子,完全是因為政府沒有有效的鎮壓工具,單靠那些不學無術的膿包犬警,有甚麼可能收拾到那些賤民!」

「說得好!」殷繼聰輕拍案:「警察打死個人就幾百萬人上街,開個槍又說要成立調查委員會——我告訴你,在銘陽,這些荒謬的事情絕不可能發生!為甚麼?就是人口管理得好嘛!」

殷繼聰說完,駿飛和凌勵軍相繼附和,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批評維蘭政府剿匪不力,談得不亦樂乎。

除了汝飛。她突然感到臉龐發熱、心跳加速、呼吸困難——是憤怒,她察覺,是極度的憤怒。憤怒?她因何會憤怒了?雖然她沒有他們那樣偏激,但她和他們的政見基本上都是一致的,她不喜歡青衣人擾亂社會秩序,她不認為他們是賤民,但不會介意他們被送進監獄——不!不是的!他們走上街頭是為了反對晶片法,這條法例與她息息相關,她是被非法植入晶片的受害者。她無日無夜都在想著逃亡——然後,原來有人準備研究連晶片也不用打,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就能剝奪他人自由意志和尊嚴的方案,而這個人⋯⋯汝飛感到胃部開始抽搐,剛才吃下的麻辣牛肉在胃酸裡暢泳翻騰,她努力壓下想嘔的衝動,額角不斷冒汗。朱健威尖銳的聲音仍在刺激著她的耳膜,她突然很後悔剛才沒有一針把他刺死,還讓他歡愉九宵⋯⋯

「飛飛你幹麼了?」還是媽媽細心。

「PTSD,」汝飛低聲說。

「可憐的飛飛。」駿飛摸摸妹妹的頭。

殷繼聰見狀,立刻向枱上各人宣佈:「各位,我們轉話題吧,這個話題對飛飛來說太刺激了,對嗎?」

汝飛勉強點點頭。

話題轉回三個年青人的前途。然後,有意無意間,凌勵軍忽然提起健威與汝飛的婚事。

「健威,你預算要幾多年才畢業呢?」凌勵軍問。

健威搔搔後頸:「六至八年吧,或許可以更早。」

「那我們飛飛要等你八年?」

殷繼聰接口道:「那有一點危險。萬一你或飛飛都遇到另外的人⋯⋯」

「但我會經常回來。」健威急忙說,他突然轉向汝飛:「飛飛你想跟我一起去鷹揚嗎?」

「你在向我求婚嗎?」汝飛有點意外,隨即皺起眉頭:「我才二十歲,你們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健威笑笑:「我們結婚都只是遲早的事。」

那一笑,對,就是那一笑,那麼穩操勝券、理所當然,同時又帶著一種從未在這個書獃子眼裡出現過的,滿足的淫意——汝飛突然覺得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她希望地下有個洞,可讓她立刻下墮48層樓,當場死亡。

不不!她急忙問自己:如果兩個人遲早要結成夫婦,這一笑為何不可被看成是甜甜蜜蜜的打情罵悄——她突然明瞭一切:她不愛他,她一點也不愛他,從來也沒有愛過他,他們只是床上的好友,她混淆了性和愛,才認為可以跟這個人終老。

但從今夜起,這一切必須要完結。為甚麼?是因為他已經踏上了成魔之路?那或者還是其次,更重要是他其實完全不關心她,他只關心自己,他關心自己到完全不關心別人的地步——為甚麼她到今天至才發現這個事實?還是⋯⋯汝飛覺得她的心臟狂跳得快要撐破胸膛——她感到了⋯⋯是一種存在於身體但忘於記憶的感覺,彷彿虛無卻又強烈真實;那猶如電擊、比糖果更甜蜜的接觸、願意犧牲自己成全對方的柔軟心意⋯⋯對,那就是愛情!但她何時經歷過愛情了?難道,那「另外的人」已經出現,就在那遺失了的一天?

汝飛低低喘著氣:「我想先試試建立自己的事業。」

健威點點頭,把汝飛的慌亂當成是害羞:「那也不錯。」

凌勵軍有點著急:「或許你們先訂婚吧?」

殷繼聰立刻附和:「對,健威八月才離開,你們七月底先訂婚吧,那樣大家都安心。飛飛,如果你想跟健威過鷹揚,爸爸媽媽也會全力支持你。」

汝飛虛弱地笑笑:「那不是有點急嗎?待聖誕節假期所有朋友都回來,才舉行一個盛大的派對,不是更好嗎?」

健威笑笑:「這是一個好主意——那麼,我走後你會做甚麼?」

汝飛聳聳肩,隨便說:「也許回銘陽投靠舅父——他是陽南超級醫院的院長,那是一間實驗醫院,應該很適合我。」

健威突然哈哈大笑。

只有汝飛知道他在笑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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