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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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飛走到嘯亮跟前,像指定動作般打開她的醫院服,用聽診筒給她檢查。她很驚訝眼前這女孩渾身都是瘀傷,多處都貼著消毒紗布,手臂、大腿和腳踝都紮著繃帶。

「寗嘯亮,你身上怎地有這麼多傷?」

嘯亮皺了皺眉:「你真的不記得發生了甚麼事?」

汝飛用力搖搖頭。

嘯亮不答,只是伸手輕輕放在汝飛稍為消腫但仍呈瘀青的臉頰。她忍不住開始閱讀汝飛。

「我沒猜錯:你被消除了一天的記憶——就好像筆記簿被撕去一頁。」

「我知道——不,我不明白。」汝飛用姆指和食指指著自己的額頭和顴骨:「我是因為這裡受到襲擊,所以失去了部分記憶,不是嗎?」

「應該不是這樣。」嘯亮搖搖頭:「我剛掃描過你的腦袋,在記憶體裡有個表面看不到的⋯⋯『傷口』,不像是衝擊造成的。」

汝飛呆住了,完全不知怎樣回應。良久,她才問:「你⋯⋯甚麼?那有甚麼分別?」

嘯亮搖搖頭:「我無法給你解釋,反正效果都是差不多。」

「那麼說,我們是在那遺失了的一天相識的,所以我無法記起你是誰?」

嘯亮點點頭。

「難道,你就是我手機裡的女孩?」汝飛突然警覺起來:「我的手機裡有你——我猜應該是你的驗傷紀錄。」汝飛說著,眼神隨即變得很哀傷:「我明白了。你是被帶來受審訊的,如果你不合作,叔叔就會⋯⋯你的傷——一定是這樣!每一個進來的犯人都幾乎是同一命運。」

嘯亮沒有回應。她突然想起銳之的話,這個心地善良的醫生姐姐同時又為邪惡機構打工,令她感到很迷惘。

「對不起。」良久,汝飛終於開口:「但我想告訴你,他們對『自己人』也不見得仁慈到哪裡。你走了之後——這是我的推算:因為你走了,而有證據證實是我把你帶出去,叔叔便把我關進籠子裡作為懲罰。我一直被鎖上手銬,傷病得不到醫治,連吃飯上廁都要先被折磨一輪——所以我明白的。」

「你確實是帶我出去的人。」嘯亮眨眨眼。

「啊?」雖已知道有客觀證據,汝飛仍吃了一驚。

嘯亮語氣透著不滿:「你是要帶我去醫院,你從來沒有意思要放我走。」

汝飛感到錯愕,神情變得很複雜,既是欣慰,又是尷尬。

「那一切都說得通了!其實我沒有失職——你傷成這樣,當然要送去醫院。我是因為大樓出了事,無法找到人幫忙,才獨自帶你走上消防梯吧。我作為軍醫,押守犯人也是我的職責。我沒有做錯,只是落單中了埋伏吧!」

汝飛為自己沒有犯錯而興奮,沒有意識到這令嘯亮非常反感。

「那你回去告訴你的叔叔,說你恢復了記憶,你沒有做錯,叫他收回成命吧!」

汝飛一怔,突然氣上心頭,張大雙眼瞪著嘯亮:「你不要這個時候來諷刺我,我今天搞成這樣子都是因為你!是因為要把你送去醫院才被襲擊,所以才失去一天的記憶,然後還要給叔叔玩弄,迫我打晶片!如果可以,我一早就該告訴叔叔是你用了某些魔法迫我帶你走——但我是不會說謊的!」

「不是我!」嘯亮也開始壓不住聲線:「我說了幾多次,不是襲擊令你失去記憶。那些記憶是你自己選擇放棄的,我敢肯定!」

「我有甚麼理由要放棄自己的記憶?」汝飛提高聲線。

「我知道就不用來找你了!」嘯亮還擊,盯著汝飛的眼神銳利得像要刺穿她的腦袋。

汝飛突然哈哈一笑,尖刻地道:「如果我的記憶被消除了,我又怎可能記得我有否選擇讓自己的記憶被消除呢?還有——你都脫身了,為甚麼還要來找我,嘿?你為甚麼那麼執著於我的記憶?如果我們曾經共處,你那部分的記憶呢?」

這回輪到嘯亮無言。汝飛是第一個令她無言的人。更重要是,她剛好問對了問題:她為甚麼那麼執著於她的記憶?

沉默了一會,嘯亮才說:「你記憶體裡的『傷口』,是M2造成的,精準度猶勝手術刀。但M2的設計,是一切操作必須得到當事人同意。你要是不願意讓人把你的記憶消除,M2是無法啟動的。」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嘯亮開始明白,汝飛其實正在用她自己的想法重構那天的記憶。她像一頭小牛般用鼻孔狠狠地噴了口氣:「我一定會調查清楚!」

 

「亮亮,發惡夢了?」寗安純聽到女兒在夢中兇惡了叫了幾聲,便立刻放下電腦,把注意力轉移到嘯亮身上。「要喝水嗎?」

嘯亮張開眼,看見爸爸的臉,便開口:「飛飛?」

安純心中一澟,但仍表現鎮定:「飛飛幾天前已經回家去了。是爸爸媽媽親自送她回泔之蘭辦——今晚爸爸負責當值看顧你。快兩點了,你想繼續睡嗎?今晚的討論一定令亮亮很累了。」

嘯亮只是盯著安純。

父女對望了好幾分鐘,然後,嘯亮突然開口,用一種奇怪的語言異常流利地說:「為何要消除飛飛的記憶?」

寗安純難以置信地張大雙眼,他打開了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幼年時曾經歷的一些怪事突然重現眼前。

那時他還是個幼稚園生,經常有一些會發光的叔叔姨姨半夜來找他,帶他到後山,教他很多有趣的事情;雖然,他已完全無法記起當中的內容。有時,他們會與山後的小動物一起「開會」;大家——包括叔叔姨姨、小安純和小動物,都是用一種很奇怪的語言溝通交談。

這些「不合常理」的能力和經歷在他成長的過程中,逐漸被忘掉——但此間,嘯亮卻正在使用著那種語言說話。

「你⋯⋯幾時⋯⋯這語言⋯⋯」安純顫抖著聲音說:「我是在發夢嗎?」

嘯亮聳聳肩。

「我已經——慢!為甚麼你突然會說話?」

「爸爸,我從不是啞巴,」嘯亮翻了翻白眼:「我只不過無法說人類的語言——原來你聽得懂!早知不用那麼辛苦了。」

安純的聲音裡仍然有點慌張:「但我從未聽過你這樣說話⋯⋯」

嘯亮不以為然:「因為你只想聽你想聽的。」

安純呆呆望著嘯亮,突然想起她出生的那天。嬰兒脫離母親身體的一刻,還沒開眼便發出了些奇怪的聲音。當時安純正在俯身吻智歡的臉,反而是把嘯亮接來這個世界的謝傲雪醫生忽然問嬰兒:「寶寶你想說甚麼呀?」

安純還記得他立刻回頭,嬰兒便開始哭了。很快,他就忘了這件事。

安純以手加額:「你其實一出生就會說話了?」

嘯亮點點頭。

「你還記你說了甚麼嗎?」

「我來了。」嘯亮說,聲音有點冷。

安純感到暈眩。十五年來,以他的智慧和能力,竟然完全不瞭解自己的女兒,遑論溝通。他開始質疑,過去對嘯亮的所有診斷和判斷都是錯的——他為嘯亮是否自閉兒和謝傲雪爭辯了很多年,今天才發現,可能傲雪才是對的。果真如此,作為父親,他真是糟糕頂透!

安純雙手掩面: 「亮亮,你究竟是甚麼人——你當然是我的女兒,但,但你究竟是甚麼人?」

「亮亮不是自閉症,也不是外星人。」嘯亮想也不想就答了:「亮亮是被囚禁在自己的身體裡的飛飛。」

「嘿?」安純駭然:「你說甚麼?亮亮是被囚禁在自己的身體裡的飛飛?飛飛是甚麼?是殷汝飛嗎?你們有甚麼關係?媽媽說你會感覺到她的痛楚。」

嘯亮不回答:「我想到就說了——你還沒有答我,為甚麼要消除飛飛的記憶?」

「我需要保護叢林大廈。我是GDL的主席,必須對所有人負責。」

「但你不懂得操作M2!」

「工程師團隊懂得操作——雖然不精準。我只是給他們指示。」

「你給了他們甚麼指示?」

「刪除殷汝飛由離開泔之蘭辦那一秒開始的記憶——我們協議不要讓她留下任何與叢林大廈有關的記憶。」

「誰是我們?」

安純不安地搓著雙手:「亮亮,你可以不以審問的語氣跟我說話嗎?我是你爸爸。」

嘯亮又翻了翻眼。

反叛期少女,應該全宇宙都一樣。安純想。

「那麼,消除飛飛記憶是誰和誰的協議?」

「殷汝飛和我們——當時在場的所有成年人,包括我和你媽、謝醫生和美君、你榮叔叔和曉惠,還有勇輝和後來加入的明珠,和彩盈的父母。」

「我叫了你們不要令她驚恐,你為甚麼還要把她綁架到山田村?」

「亮亮,那不是綁架!我們需要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至少,我們沒有傷害她。」

嘯亮揚揚眉:「那她臉上的傷是怎樣來的?」

「你怎麼知道她臉上有傷?」安純又被嚇了一跳:「難道你真的感覺到她?」

「我是問你是誰把她打傷了!」

「寗嘯亮!」安純忍不住握起拳頭:「你可以說話客氣一點嗎?」

嘯亮態度挑釁:「怎啦?爸爸又想打亮亮了?」

安純即時語塞。三年前打了嘯亮令他後悔至今。他沉聲道:「你別要這樣囂張!記著,你的臭脾氣都是遺傳自我。」

嘯亮的目光突然變得很遙遠,她輕輕說:「再痛的感覺我現在都經歷過了,爸爸的手掌根本像微風一樣;但爸爸打亮亮,這裡卻很痛。」

嘯亮說著,指指自己的胸膛,然後望望父親,淚在眼眶內打轉。

安純心中一澟。他終於明白,他完全不是這小孩的對手。她一句話立刻令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急忙轉身,眼淚立刻不爭氣地潸潸落下:「爸爸打你,爸爸的心裡更痛!你知道嗎?殷汝飛告訴我們你在泔之蘭辦被怎樣對待,那一刻爸爸真的不想活了。你是我們唯一的寶寶,你是我一生的心血,你是叢林大廈成敗的關鍵,你是知道的,對嗎?」

嘯亮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淚,得勢不饒人:「我因為要實現你的夢而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嗎?我在獨大過的是甚麼日子,你知道嗎?我才十五歲,但已彷彿活了一百年,你知道嗎?你其實有沒有當過我是你的女兒?你有沒有當過我是人?」

「我⋯⋯對不起!我不想這樣的,但為了維蘭、為了山田村,我不得不這樣⋯⋯」安純終於崩潰。他轉身緊緊抱著嘯亮,涕淚縱橫:「對不起⋯⋯對不起⋯⋯全是爸爸的錯,對不起。我以後不再迫你做任何事情,我只想你快樂,真心,可以嗎?」

三年來第一次被父親擁抱,而且在這種慌亂激動的情況下,嘯亮感到有點不習慣,但她的心開始軟化下來。

「爸爸⋯⋯」過了不知多久,嘯飛輕輕把自己抽離安純的擁抱,靜靜地說:「那個男人⋯⋯他所說的其實都是真的。」

「殷繼堯?」安純並不感到意外。

嘯亮點點頭:「我是個駭客——你是知道的,我還未去鷹揚以前就已經是一個環球少年駭客集團的成員。爸爸打亮亮是對的——姨媽的照片,是我親身帶著樂樂潛進泔之蘭辦見姨媽時拍的——我的原意是讓樂樂見她媽媽最後一面,但他們對姨媽太殘忍了,於是我決定把照片發放,讓全世界人知道泔淼人的暴行。蘭城大停電和泔之蘭辦的爆炸也與我有關——炸毀手機是求救訊號,收到訊號後,全球的少年駭客就開始向手機最後的位置發動攻擊。」

「你⋯⋯甚麼!」嘯亮說到最後,安純驚訝得連眼珠都幾乎掉下來。

「爸爸,我說完了。」嘯亮淡淡說。

安純覺得有點虛脫。他抹去滿頭的汗,然後坐在嘯亮旁邊。他心中有一千個問題,但一個也問不出口。他把手搭在她肩上,嘆了口氣:「你是想知道殷汝飛在山田村的事嗎?」

嘯亮點點頭。

安純再嘆一口氣:「打殷汝飛的是榮叔叔。榮叔叔想起曉惠媽媽的死,變得很激動;她指控殷汝飛在殷繼堯做壞事時袖手旁觀——兩人爭論起來,榮叔叔便一拳打向殷汝飛,還用自己的頭去撞她——其實是兩敗俱傷啦。之後,謝醫生和媽媽把殷汝飛帶回到急診室給她療傷,發現她手腳傷痕累累,她說是被瓦礫弄傷的,但她說,是因為你有預知能力,救了她,她才沒有死。所以當她診斷你有骨折不能行動,就決定要救你出去——當然,她坦白承認她只是想把你送去醫院,沒想過要讓你回家。」

「她其實不能算袖手旁觀,不過她根本從沒打算放我走倒是真的。」嘯亮仍為此耿耿於懷。

安純摸摸嘯亮的頭:「亮亮,她必須忠於職守。如果她放你走,反而顯示她沒有原則,也沒有責任感,這種人是不可信任的,對嗎?」

嘯亮不滿地噘起嘴。

安純不理她繼續:「我有個強烈感覺,她的本性很善良,覺性也很高。如果她肯留在山田村,她是可以改變的——可是,當她回到原本的世界,那覺性就會很快消失。」

「飛飛留在山田村?」嘯亮張大雙眼。

「我知道這很荒謬,但我們真的給了她這個選擇。不過,她最後選擇離開,她捨不得她的父母。既然選擇離開,我們就要刪除她在山田村的記憶。她聽了我們的憂慮之後就同意了。」

嘯亮突然呼了口氣,掙扎著要起床。

「你要甚麼?」安純制止嘯亮,自己卻跳了下床。

「我的電腦。」

安純便立刻取過嘯亮的電腦,幫她開啟和調較角。今晚他見過彩盈輕鬆地做這件事,到自己做時,卻笨拙無比。

嘯亮與叢林子連線,飛快地輸入指令,她狠狠地集中,神情彷彿好像想吃人。

過了一會,嘯亮咆哮了一聲,把電腦屏幕轉到安純那邊。

「你說你們要消除飛飛自踏出泔之蘭辦那一秒起的記憶?」

「嗯。」

「那是甚麼時候?」

「大概2236時。我記得開車回山田村時望過時鐘,那是2238時。整個行動大概花了兩分鐘。」

嘯亮揚起雙眉,眼睛瞪得老大。她指著電腦屏幕:「你自己看。」

安純瞥過屏幕上的數據:「刪除22時35分後的記憶資料。那沒有錯啊。」

「你仔細一點看看日期?」

安純仔細再看,突然傳出慘叫。

「怎會這樣!」他萬分驚訝地望望嘯亮:「怎會算多了一天?」

嘯亮冷冷地盯著安純:「難怪她認不出我,她根本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過甚麼。她回去之後被監禁折磨最後還被打了晶片才可以回家,她連為自己辯護的機會也沒有,你知道嗎?」

安純驚訝到一張嘴無法合攏:「你……那是甚麼意思?你怎麼知道她⋯⋯你見過她?」

嘯亮「啪」地關掉電腦,示意安純把它拿走。

安純重重嘆了口氣:「我再次向你道歉吧。對不起,爸爸真是不濟。」

嘯亮閉上眼睛緊鎖著眉。任她擁有更多的知識,能夠在網上世界甚或別人的夢境裡來去自如,在現實世界裡,她根本完全沒有用得著的技能可以幫助飛飛。

「亮亮⋯⋯」又過了好一會,安純終於開口:「我不知道你是怎樣和殷汝飛聯繫,但這件事爸爸一定會負全責。」

嘯亮張開眼,眼內盡是憂傷。

「不要憂心,爸爸一定有辦法。」安純的聲音很溫柔:「明天你用你的方法找出殷汝飛居住和平時活動的地方,還有她所有的聯絡資料,如果能夠知道她的具體需要就更好。有了這些,我就可以想出保護她的方法,可以嗎?」

嘯亮眨眨眼,有點茫然,但此刻,她除了這個笨拙的爸爸,還有誰可以信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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