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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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飛再醒來,已是黃昏。她記得她中途曾經起來淋浴,但清醒不多久又回到床上。

她勉力張開眼,看到爸爸在為自己施針,廚房裡傳來煎藥的氣味。

「飛飛,醒了?」殷繼聰的聲音很溫柔。

「嗯。」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你怎地傷得這麼嚴重?」

汝飛眨了眨眼:「比起送來我們——堯叔叔那裡的人,我的傷微不足道啦。」

殷繼聰皺了皺眉:「那些都是賤民、罪犯,你怎可拿自己跟他們比?」

汝飛垂下眼⋯⋯如果他知道昨天叔叔們怎樣對她⋯⋯

「爸爸,你可以告訴我星期日發生了甚麼事嗎?我遺失了一天的記憶。」

「那是甚麼意思?」殷繼聰有點詫異——殷繼堯昨晚親自來到他家,報告汝飛在停電夜放走了重犯,所以一定要立刻植入晶片,卻沒有提到她「失憶」的事。

「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只記得星期六晚離開朱健威的家上了計程車,然後就發現自己被困在囚室裡,已經是星期一。」汝飛幽幽說:「整個星期日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為甚麼放走了甚麼重犯?我完全不知道。我連為自己辯護的機會也沒有。」

「囚室?」殷繼聰吃了一驚:「叔叔把你關進囚室?」

「嗯,還鎖上了手銬,直到媽媽來到才解開——你看,手腕都瘀了。」汝飛舉起雙手,趁機撒嬌。

殷繼聰沉吟了一會,決定不作回應:「禮拜六晚你很乖,十點前就回家了。然後,禮拜日我們請了你堯叔叔到『鎏金聚』,點了個恐怖牛肉鍋,但你們吃了一半就有事先走。他帶著你一道走,一定是回泔之蘭辦。」

回泔之蘭辦後,就替了那女孩驗傷?汝飛想。驗傷後就是一片空白。審訊室沒有閉路電視,原因很明顯。

「聽你叔叔說,你樓上的後備發電機整層炸毀了。」殷繼聰說:「你的犯人是不是因此趁機逃脫了?」。

「堯叔叔說,軍犬發現整條消防梯裡充斥了我和她的氣味。看來真的是我把她帶出去的。」

殷繼聰點點頭,繼續推理:「可能災場的確存在很大危險——看你手上和腿上的傷,很明顯是瓦磯造成的。你作為醫生,要帶犯人逃出災場也是很合理的。可是,你卻被他的黨羽在後巷伏擊,受傷昏迷——我相信你是因此而失去記憶——你臉上這個傷實在很嚴重,不知頭部有沒有其他傷?明天讓媽媽帶你去醫院檢查一趟吧,臉傷未好,也不要再出去啦。飛飛,太好心腸是你的弱點,我有機會會跟你叔叔談談,希望他會原諒你,好嗎?」

汝飛淡然一笑,她知道正義在這個家庭是不會得到伸張,這種口頭承諾已經是極限。

「謝謝爸爸!我想事實應該大概是這樣。」

 

寗嘯亮睡了三天之後,終於甦醒。

醒來的第一刻,嘯亮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身在何方?她彷彿去了很遠的地方,辦了很多事情,感到很累。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她已回到叢林大廈,正在樓下醫院接受治療。她有點無法感覺自己的身體,也無法動彈;這令她很沮喪。

「亮亮,你覺得哪裡痛?」謝傲雪醫生邊用聽診筒在她身上游移邊問。

嘯亮望著她,一臉茫然。

然後她開口:「飛飛?」

病房裡的人,包括傲雪姨姨、媽媽和明珠姐姐面面相覷;然後,她們開始用盡一切方法去分散她的注意力。嘯亮看在眼裡,立刻明白那是怎樣一回事。

當山田村民知道嘯亮醒後,立刻決定在當晚召開全體會議。整個下午,山田村醫療團隊被召回為嘯亮作全面評估,才決定她是否在體力和心理上都適合出席。

「你肯定你能陳述?」心理學家李能勇,彩盈的爸爸溫柔地問。

嘯亮點點頭。能勇把身軀稍微挪前,嘯亮立刻本能地向後靠。

「亮亮,你仍感到很焦慮。我建議你今晚不要出席。」

亮亮搖搖頭,在能勇的手機上輸入:「亮亮可以。李叔叔忘了我的腦是四分五裂的?必要時我可關掉一些部分。」

李醫生嘆了口氣。

雖然已經是視像時代,大部分山田村民仍然喜歡聚在餐廳裏面對面傾談。嘯亮被連人帶床推到樓下。曉惠把一個感應器戴在她頸上,然後連接電腦上的文字—語音程式,那樣,嘯亮的想法和情緒便能立刻被翻譯成平常對話。

但感應器很快就被扯下來。

曉惠收回感應器,輕輕點點頭:「我明白的。」

嘯亮並不害怕陳述她的經歷。她在獨立大學學會了將複雜的思想和感受以理性文字有條理地表達——但別人沒有需要知道她的感覺。

彩盈一如既往守護著嘯亮 (對,當年她只有六、七歲),為她調較鍵盤角度,以遷就她禁止移動的肩膊和下肢。她還把亮仔塾在嘯亮背後以減輕她腰部的不適。為了方便照顧,左眼移除手術之後的銳之被安排坐在嘯亮身旁。

「但我還不是村民呢!」銳之感到很興奮——這是她嚮往的全民參與模式嗎?

智歡、阿榮、梓樂敘述星期日發生的事之後,輪到嘯亮「發言」。她用自己的方法令腦裡某些區域「昏睡」,然後透過沒有感情的電腦語音,沒有感情地用自創的輸入法,以比說話更快的速度敘述她的經歷:

「根據他們的說法,亮亮是因為拍攝而被留意。他們懷疑我紀錄了銳之被射傷的片段,想取得那些片段。他們知道叢林大廈和爸爸媽媽,也提到智樂姨媽。他們說,『如果當年她肯回答我們的問題,她應該仍快樂地活著』。」

嘯亮聽到不少人在竊竊私語,也聽到梓樂在遠處低聲啜泣。但她只是牢牢望著電腦屏幕,專注地打字:「他們要我為亮亮手機解鎖——那部手機是特製的,除了亮亮以外,沒有任何人可開啓。雖然我已刪除所有拍攝紀錄,但裡面仍有山田村和FSG的連線資料,所以我用最徹底的方法銷毀了手機。這令他們很憤怒,便開始指控我是將那些片段抹去的人,他們說我是個駭客,也是偷竊姨媽照片流出去的人。他們說我是外國訓練的特務,目的是要顛覆國家政權。他們認為亮亮的自閉症是偽裝的。」

嘯亮刻意不交待她個人在客貨車上或泔之蘭辦裡的遭遇。

「有很大可能,叢林大廈已被泔之欄辦盯上,亮亮這次的失誤,變成了他們的試金石。」嘯亮總結。

聽完嘯亮的陳述,與會者禁不住起哄。

寗安純拿起揚聲器,小心地問:「亮亮,你認為你因為失誤而被泔之蘭辦綁架。以下是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那個失誤的人不是你、不是叢林大廈的人,你認為她也會被泔之蘭辦捉去嗎?」

「不會。」嘯亮幾乎立刻回答:「我相信綁架是選擇性的,因為當時在拍攝的人,一定不止我一個。新聞和媒體也有很多片段,為甚麼需要亮亮的片段呢?」

安純點點頭,為女兒明白他的問題而舒了口氣:「你說那兩個人指控你是駭客,是特務;說你把開槍片段抹去,又把姨媽照片流出。」

嘯亮點點頭:「這一點我完全不明白:他們彷彿知道很多,但又要迫我告訴他們我究竟在做甚麼。」

「他們很想你告訴他們你究竟在做甚麼,即是他們根本不知你在做甚麼,只是隨便找一些指控來騙你告訴他們亮亮的工作——我的推測合理嗎?」

嘯亮恍然:「他們不知道亮亮實際上做甚麼,才隨便指控我!」

無法有效處理兩種同時存在的相反訊息,這是嘯亮的最大弱點。

「那麼,假若他們知道亮亮的工作,就可以知道叢林大廈裡的人也在做甚麼工作。因此,他們捉亮亮的原因,可能是想找一個知道叢林大廈的人告訴他們關於叢林大廈的事。」嘯亮道出她的憂慮。

阿榮立刻舉手:「我在外邊收到很多風聲,政府正在努力尋找煽動反晶片運動的幕後黑手,如果找不到,他們就會自己製造一個——寗教授無疑在抹黑名單上,就如當年寗老爺被抹黑為『蟑王』一樣;但山田村是否牽涉其中,現時言之過早,因為寗家屬下不少機構和物業,都一直在給青衣提供保護。」

銳之開始感到不安,她欲舉手發言,但與會者開始激烈討論,沒有人理會她,而手術後,她的氣力仍未恢復。

嘯亮突然聯想到甚麼,也開始不安地扭動身體,並且不斷用自己的聲音大叫「爸爸!」

安純聽見女兒叫她,不禁愣住了。她已經三年沒有叫他。他忍住眼淚擠出一個微笑,從餐廳的另一邊向嘯亮做出打字的動作。

嘯亮旋即會意,飛快輸入:「他們的原意是想用亮亮做人質來威脅爸爸,要爸爸告訴他們叢林大廈的秘密!亮亮任何作供,都會成為爸爸的罪證。但亮亮沒有說一句話。」

安純感激地點點頭,給嘯亮一個小小的飛吻。

從歷史的角度看,山田村民從一開始就是因政治理想而成為共同體,對外間政治氣候非常敏感,隨時都準備進入戰鬥狀態。頃刻間,差不多二百人即時一起激烈辯論。嘯亮便決定戴上了雙重耳塞,關閉自己。

銳之看到這情景,不禁目瞪口呆。她拍拍彩盈,示意彩盈把一一交給嘯亮。小機械人二話不說,便跳到嘯亮的肚子上跟她「揮手」。

「一一!」嘯亮終於有了一點笑容。

「亮亮,我完全同意你的想法。」銳之透過一一傳話:「叢林大廈很有可能成為泔淼人下一個攻擊目標。」

嘯亮轉向銳之點點頭。

「這件事全因我而起,連累了你和整個叢林大廈。我康復之後就會離去。」

銳之的話提醒了嘯亮。

「飛飛呢?飛飛怎麼了?你有沒有見過飛?她也離開了?」

「誰是飛飛?」

銳之一臉茫然。當時她在手術後的昏睡中。

誰是飛飛?嘯亮突然愣住了。她該如何告訴銳之關於飛飛?

飛飛是最典型的悖論,是同時相反的存在。

「我也可加入嗎?」銳之大吃一驚。抬頭見到彩盈望著二人得意地微笑。三個熊孩子便在大人鼎沸的激辯中,透過另一條渠道無聲地聊起來。

嘯亮示意彩盈替她拿出亮仔,讓她躺下。她把亮仔抱在胸前,閉上眼想了一會。

「飛飛是泔之蘭辦的醫生。我不知道怎樣形容她。」

銳之揚揚眉:「那即是一個壞人?」

彩盈側起了頭:「寗叔叔說她救了亮亮。」

嘯亮補充:「主觀上她沒有救亮亮,但客觀上她又救了亮亮。」

「但那晚⋯⋯殷醫生說她⋯⋯她看著亮亮受酷刑而沒法阻止。」彩盈說。

銳之顯得很憤怒:「酷刑!多麼虛偽的壞人!」

「但她說她也有醫治了亮亮,又千辛萬苦把亮亮救出廢墟。」彩盈轉向嘯亮:「因為,殷醫生說你在塌樓時救了她一命——你為甚麼要救她呢?」

嘯亮靜默了一會:「她見到亮亮受了傷就哭起來。」

銳之撇撇嘴:「那仍然不等於是一個好人。」

嘯亮皺起眉:「她不肯讓亮亮回家。」

「當然!」銳之連整個眉頭也皺成一團:「維蘭人跟泔淼人是誓不兩立的。就是不明白你兩個人怎麼又救來救去!這個飛飛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我也給你搞得頭暈了!」

嘯亮瞪大雙眼,牢牢望著銳之:「連姐姐也無法處理?」

「怎麼了?」銳之被嘯亮望到有點心虛。

嘯亮輕輕嘆了口氣:「原來,無法處理矛盾的也不止亮亮一個。」說著,她把一一交給還給銳之,然後關閉了靈通力。

無法處理矛盾原來不是她獨有的問題。嘯亮想。那是否意味著她可以改變呢?但其實,飛飛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壞人,是她沒有想過、也不關心的事情。她只想知道,當她走進飛飛的夢境時,飛飛為何無法記起她⋯⋯

 

山田村民討論了一小時後,終於有了幾項共識:

一、加強陸空保安,商店和餐廳暫停對外開放,

二、強化所有居民,尤其兒童及青少年的體能及各項生存技能,

三、加速準備「最後計劃」,

四、甯嘯亮必須禁足直至威脅解除,其餘廿一歲以下居民也不得隨意外出,成年人亦不能單獨出行。

這個新措施令青少年居民強烈不滿,又一輪激辯之後,第四項改成:甯嘯亮必須禁足直至威脅解除,其餘十八歲以下居民也不得隨意外出,外出須由成年人陪同,成年人亦不能單獨外出。

嘯亮並無參與討論,到最後大人們要問她意見時,她已經睡著了。

反正她並沒有離開山田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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