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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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與願違才會發現真相。」寗嘯亮又再用那種奇怪的語言說話,但更奇怪是汝飛竟然明白她的意思。

汝飛語帶嘲諷:「真相是我是一頭『圍欄豬』,一生人在別人的操控下過活,自己卻懵然不知。過去幾個月,我只是覺得走出來反晶片法的人破壞社會安寧很討厭;現在輪到自己上刑場,才後悔莫及。」

嘯亮與汝飛並肩坐在海濱公園的長櫈上,維蘭城對岸光亮如白晝的廣告燈飾反映在她們臉上,令她們的臉龐輪廓在黑夜中清晰可見。

「後悔莫及是指你沒有出來反抗,還是你到現在才瞭解晶片法是甚麼一回事?還有,上刑場是甚麼意思?」

汝飛望望嘯亮:「你可以問得慢一點嗎?」

「對不起,」嘯亮聳聳肩。

汝飛想了想:「打晶片這件事我不是不知,只是我竟然沒有想過,這件事情是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堯叔叔說,提早打晶片是對我的懲罰,那就可以隨時監控我。那麼,打晶片就意味著我即將失去自由,對嗎?『不自由,無寜死』,失去自由和被處死有甚麼分別?」

嘯亮搖搖頭:「維蘭城的所有人,早就被監控。藏在燈柱、大型路牌、交通燈裡的鏡頭和感應器,還有大廈的閉路電視,五、六十年前已經開始監控維蘭人的日常生活;由最初監察交通和衛生到後來監控異議者。再配合銘陽精密的臉體步式分析,監控能夠取得的資料就越多。事實上,單純監控,用手機已經很足夠。例如我一個不留神就被智慧燈柱紀錄了我的手機序號⋯⋯泔之蘭辦很快就循這途徑把我綁架。」

「慢著!泔之蘭辦為甚麼要綁架你?我在那裡工作,我為何不知道?」

「飛飛你冷靜:你已被解僱,你不再是泔之蘭辦的職員。」閃爍的廣告燈飾映在嘯亮稚嫩但神情極嚴肅的臉龐上,產生了驚慄電影的效果。

汝飛一怔:「噢,對。但你怎會知道的?」

嘯亮有點不耐煩:「你必須要在打晶片之前瞭解它的原理。」

「對不起,請你繼續吧。」

嘯亮深呼吸了一下:「晶片和流動裝罝不同。流動裝置——一般是手機,即使安裝了間諜晶片或軟件,它能獲取的資料,基本是外在的,某程度上是人所能控制的。但我們現在談的晶片卻是內在的。人體植入晶片已有三、四十年歷史,一般採用的是較簡單的『被動式』存取晶片,和我們乘車購物的智能咭一樣。這些晶片不能主動獲得我們不給予它的資料,資料傳輸亦只可能靠近距離的接觸。可是,銘陽研製的晶片卻是一種新的『主動式』技術。它和其他國家採用的被動式晶片不同,也沒有一個民主透明的制度監管。銘陽晶片不需要第三方動手輸入,也可以主動從宿主身上收集身體狀況和情緒數據以及所處環境的資料,並同時向遠至一百米的雙向裝置傳輸這些數據。現時的科技仍未做到可以有效偵測和控制思想,但配合閉路電視鏡頭、感應器和雙向傳輸裝置,政府已經可以控制市民的行為。」

「慢!」汝飛舉手,中斷嘯亮的說話:「我明白你說的,但我真的有一點頭暈。」

嘯亮嘆了口氣:「對不起。我心裡很著急,很快就天亮了。」

汝飛突然笑笑:「如果你這些資料可以『下載』到我的腦裡,讓我慢慢消化就好了。」

嘯亮一怔,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你果然是我要找的人——但你被污染得實在太厲害。」

「甚麼?」汝飛一臉天真的傻笑。

「飛飛,時間不多了;而且,我真的很疲倦。」嘯亮板起臉,「雖然你醒來之後不會記得我,但這些資料會全部『下載』到你的腦裡,有需要時,它就會出來幫助你。」

「好。」汝飛點點頭。

嘯亮繼續:「銘陽晶片最可怕的地方,是它能透過雙向傳輸裝置向人體發出訊息——原理是它在植入人體後,需要不時充電,因此,它會與一些次神經系統連繫。我再說一次:配合閉路電視鏡頭、感應器和雙向傳輸裝置,政府就能控制人的行為,原理是這樣的:例如你到零食,你正在選擇咖喱魚蛋還是麻辣魚蛋;假如政府想你選擇麻辣魚蛋,而閉路電視鏡頭或感應器見到你正伸手向咖喱魚蛋,雙向傳輸裝置就會向你的晶片發出訊息,引發你身上一些不適的感覺,迫使你做出『正確』的選擇——當然,這樣做成本很高,但在關鍵時間,這確是控制人民最有效的方法。當然,現時的晶片技術其實相當原始,到他們研發出以純生物科技來達到操控目的,人類就徹底玩完了。」

「我喜歡麻辣魚蛋⋯⋯好肚餓。」汝飛聽完,也感覺很疲倦。

嘯亮白了汝飛一眼。

汝飛長長嘆了口氣:「為甚麼?我以為做一個好人已經足夠,我實在不知道我究竟欠缺甚麼,以至陷於這樣的境地。」

她明明坐在海邊,但又很清楚感覺自己躺在囚室冰冷的硬地上。

嘯亮霍地站起來:「我要說的已經說完,我要走了。」

汝飛立刻拉著嘯亮的衣角:「你叫甚麼名字?」

嘯亮望望汝飛:「寗嘯亮。」

「寗嘯亮⋯⋯這個名字很熟——我們之前是認識的,對嗎?」

嘯亮聳聳肩:「其實沒關係,記憶只不過是水月鏡花吧。」

 

「飛飛,醒醒。」汝飛感到有人在推她,睜開眼,廖恩國一張肥臉第一時間映入眼簾。汝飛定一定神,立即把昨天發生的事重溫一次。

記憶齊全。

「快起來梳洗,凌特委到了。」說著,廖恩國扶起汝飛,送她到女廁。雖然他仍沒有解開汝飛的手銬,但至少他讓自己留在外頭。

媽媽的面子好大,汝飛想。但當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便不禁慌亂起來。驟眼看去,她就像一個乞丐——臉上的傷仍未完全消腫,黑一塊、紅一塊,頭髮因為雙手被銬著無法梳理而散亂蓬鬆,骯髒不堪的衣服已經開始發出異味⋯⋯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她從未如此不體面過⋯⋯她無法想像母親見到她的反應。

廖恩國把汝飛帶到為公眾植入晶片的診所,時間尚早,倘大的候診室只有幾個人,他們都顯得從容自在。凌勵軍已在那裡等候。當廖恩國帶著汝飛進來,凌勵軍立刻緊鎖上眉。

「媽媽⋯⋯」汝飛囁嚅著,不敢抬頭。之前以為見到母親後會雙擁而哭的想像立刻煙消雲散。

「你的臉發生了甚麼事?」凌勵軍目光如炬、神情嚴肅。

「沒事⋯⋯自己跌倒⋯⋯」

凌勵軍指著汝飛雙手,轉向廖恩國,「為甚麼要鎖著她?」

廖恩國垂下頭:「是副總的意思,怕她逃走。副總說,一定要打了晶片才可放她。」

「那立刻辦吧。」凌勵軍說著便轉身去敲當值醫生的門。

醫生見到凌特委,立刻恭敬地拿出已填好的表格讓凌勵軍簽名。醫生為汝飛講解晶片的原理、使用和保養。他說了很多植入晶片的好處:方便、安全,而且在外國已經流行多年。廖恩國上前打開汝飛的手銬,醫生便開始為汝飛左手的皮膚消毒。

一個想法突然閃過汝飛腦海。

她從小到大尊師重道,從不質疑對抗,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明知掙扎是沒有用,但當人面對自由與奴役之間、被剝奪尊嚴之際,如果連掙扎也放棄,與被屠宰的豬牛雞鴨有何分別?

她猛然抽回手,霍地站起來。

「你在幹麼?」凌勵軍也立刻站起來,抓緊汝飛的手臂。

「放開我!我不要打晶片!」汝飛試圖掙脫母親的手。

「你怎可這樣跟媽媽說話!」凌勵軍說著,重重掌摑汝飛的左臉。

傷上加傷,汝飛痛得蹲到地下,廖恩國趁機將她攔腰抱起,放回椅上,並把她的左手銬在手術桌上。

汝飛加緊猛力扭動身體,不停掙扎。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凌勵軍立刻抓緊汝飛的右臂,用身體將汝飛壓在手術桌上,汝飛唯有尖叫。

她突然感到頸上一下刺痛。

接著,她見到醫生把用完的針筒丟進醫療廢物箱。

之後,她無法再發聲,她開始全力乏力,眼皮變得越來越重。

不消一分鐘,汝飛終於安靜下來,房間中只剩下絕望的喘息。

汝飛盡全力撐著眼皮不蓋上,她要親眼見證、好好記住她被植入晶片這一幕。

「你小時候打預防針都是很乖的。」凌勵軍嘆了口氣,放開女兒的手臂。「明知掙扎是不會改變任何事情,何苦還要浪費氣力?」

「我要證明我不是圍欄豬⋯⋯」雖然已無力發聲,汝飛仍張開嘴唇。

人可以被擊倒,但不可被擊敗。

醫生再次為她消毒,只需一秒鐘,便在她姆指與食指間植入一粒比絲苗米還要細小的膠囊。

整個過程幾乎無痛,但汝飛覺得她的心痛得在撕裂噴血。

她的眼皮已經沉重到只剩一條線的視野,但她還是聽到醫生最後的補充:「殷小姐,我知道你也是醫生,但你千萬別想可以為自己動手術把晶片取出,那是非法行為。還有,我們的晶片有個特點,就是必須要用特定的儀器移除,否則會立刻引發心臟病。你清楚了嗎?」

她沒有理會他,然後,她就感到自己被架著離開。

 

他們把她架到一條橋上,便把她扔下。

——飛飛!

一個留著清湯掛麵短髮,眼睛和耳朵都長得很大很漂亮的女孩,繃跳著跑到她跟前蹲下。金光映在她身後,刺得汝飛幾乎無法張開眼。

——寗嘯亮?

女孩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比金光還要燦爛。

——我們是在哪裡見過面?

嘯亮笑著搖搖頭。

——記憶都不過是水月鏡花⋯⋯我們來重新開始吧。

說著,嘯亮把涼涼的手放在汝飛臉上。

——很痛嗎?

汝飛搖搖頭,指指自己的心口。

——我給強行打了晶片,心裡更痛。

嘯亮拿起汝飛的左手,摸了很久也摸不到那顆皮膚下的膠囊。

——咦,不見了!

汝飛感到奇怪,也一起找,最後也找不到。

——它消失了!

汝飛大喜。

「飛飛!不要搓,你會弄傷自己的。」

汝飛睜開眼,發覺自己正坐在房車車廂裡。她望望正在跟自己說話的母親,又望望自己的手,感到非常失望——晶片膠囊沒有消失,在消毒膠布底下微微鼓起。

原來是發夢。

「現在這樣就好了。」凌勵軍淡淡說:「起碼你再發生甚麼事,我們也知道你人在哪裡。大停電那晚,你不知道我們無法聯絡你有多焦急。」

那一秒鐘,汝飛以為自己會為父母對她的關懷感動,但卻只聽到自己冷冷說:「叫得做大停電,就算有晶片,也無法把資料傳輸;你還是再想想別的理由說服我吧。」

凌勵軍抽了一口涼氣,冷冷道:「我為何需要說服你?」

 

回到家中,凌勵軍著令司機和傭人把汝飛揹上樓,把她放在大廳的巨型皮沙發上。八哥德德見到飛飛,便興奮地吠個不停,爬到她身上,狂舔她的臉;黑貓毛毛卻一臉戒備地跨過德德,不停嗅著汝飛的左手手背。汝飛抱著兩隻小寶貝,笑著笑著,眼淚便失控地落下。

不多久,她又見到寗嘯亮。

——這是你的狗狗和貓咪?

嘯亮在汝飛身旁坐下,一邊撫摸德德的頭,德德立刻安靜下來;毛毛亦跳到嘯亮大腿上,在她身上到處嗅嗅。

——德德只有三歲,但毛毛已經十歲。

——我家中不能養竉物,不過我唸大學時也養過一隻貓。

嘯亮說著,抱起毛毛說了一堆貓語,毛毛便乖乖地蜷伏在她懷裡。

——大學?你才十四歲吧。

——十五。

——十五?但你看去像個幼童。我入大學時也剛好是十五歲,但你畢業了?

——是。

——好厲害。你主修甚麼?

——神經科學,重點研究記憶。

汝飛呆住了。

——你是研究院畢業⋯⋯

——是。我選擇了哲學博士,主責研究,和你不同。待我康復後就要開始工作。

汝飛眨眨眼,完全無法反應。

——你⋯⋯你才是神童⋯⋯

嘯亮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憂鬱。

——我沒有童年。

汝飛立刻會意。

——我也是從幼稚園時已經開始學醫,那時我覺得很快樂,回頭才發現被剝奪了遊戲的時光。

嘯亮望望汝飛。她知道她們是在不同的層次上對話。

——我想我是無法讓你明白,我的童年是在一個很恐怖的學習環境裡渡過的。別人說我是高功能自閉兒,但我知道我不是自閉。我能夠接觸宇宙,卻無法與人正常溝通。我有很多玩伴,很多疼我的人,但我沒有朋友。我找不到和我接近、可以瞭解我的人。

——不,我明白。

汝飛的語氣很誠懇。

——我知道我們不是同一個層次,但我是明白的。你覺得自己的腦袋和靈魂都不屬於這個世界,身體上的缺陷更進一步把你困鎖在一個難以言狀的空間裡。是這樣嗎?

嘯亮點點頭。

——雖然我身邊有很多人,我很輕易便能和別人結交,我亦很喜歡幫助別人,但世上沒有人能真正了解我。直到今天,我才發現自己生錯了家庭。我和他們,根本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我覺得自己被困其中,但我完全不知道可以怎樣做。

嘯亮深深看進汝飛的眼裡。

汝飛聽得自己在說:「或許我們可以試試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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