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遺失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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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亮之際,雨終於漸漸停止。

一輛黑色電動房車在仍然漆黑一片的公路上,緩緩駛向城西。

寗安純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軚盤,不時斜視身旁正在打盹的妻子,又從後鏡裡監視在後座熟睡的泔淼女孩。

明珠給了她雙份的安睡劑,應該會讓她睡到中午。

這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安純反複地自我肯定,雖然他內心其實完全無法肯定,他們的做法是否合乎道德,甚或真的有用。

很快,車子已駛到泔之蘭辦大樓附近。安純在一條後巷前停下,輕輕推醒智歡。二人戴上手套,智歡快速協助安純把汝飛揹起,在後巷的迷宮裡找到昨晚汝飛揹著嘯亮出來的消防口。他們把女孩小心的放到地上,便立刻跑回車子,在天亮前離開現場。

離開泔之蘭辦的視野範圍後,智歡把手放在安純沒有握軚盤的手上,安純便反手握著智歡的手。送走汝飛,兩人緊崩的神經才稍為放鬆。

「我實在有點擔心,她回去之後會受到怎樣的對待。」過了一會,智歡說。

「但她是自己選擇回去。」安純說。

「對。她沒有理由選擇留下。」

「也對。」安純語帶譏諷:「她是『御醫』的女兒,又是『天下第一忠』的表姪女,簡直是泔淼人的公主,留在叢林大廈幹嘛?」

「她真的只有二十歲?」

「對,我看過她的身分證和醫生證。剛畢業。」安純點點頭。

「那即是說,她和你也是同一族群了?」輪到智歡嘲諷安純。

「不,應該是比我還要早入學,醫學院至少要唸五年——作為御醫的女兒,我想她的壓力也很大。」

智歡弱弱一笑:「總不會大過首富的長孫。」

安純在智歡手上緊緊一擠:「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唯一令我開心的,是你和亮亮,還有榮哥都平安歸來。」

「嗯。」智歡望望窗外開始發白的天空,若有所思。

兩人沉默了一會,安純問:「你還是擔心那個女孩?為甚麼你不擔心亮亮?」

「不。我兩個都擔心。她們之間好像有很多秘密的連繫。」

「你是擔心如果女孩受到嚴厲懲罰,那亮亮也會感覺痛苦?」

智歡點點頭。

「也許那只是巧合?」安純揚揚眉:「可能亮亮當時正在夢到被雞妖掌摑?」

智歡忍不住「噗」地笑了一聲:「怎麼啦?你幾時開始像你哥那樣給人起花名?」

「全城的人都那樣叫他。」安純笑笑,同時又嘆了口氣:「她還說亮亮雙手掌心會發光,你認為那是真的嗎?」

智歡搖搖頭:「過去那麼多年,我幾乎是24/7的與亮亮一起。我從沒有見過她身上有任何地方會發光。但我不會質疑她的話,因為,你知道,亮亮是用掌心閱讀的⋯⋯」

安純點點頭:「也可能是電擊的後遺症。」

聽到「電擊」,智歡感到心房一陣抽搐,她不敢想象女兒究竟在泔之蘭辦究竟受到了甚麼樣對待。

安純知道自己說錯話,便輕輕揉著智歡的手背:「或許,當那女孩的記憶被消除,亮亮也不會記得昨天所有發生的事。」

「應該不可能。」智歡的神情很痛苦:「但肯定當她知道我們這樣使用她的儀器,一定會非常生氣。然後不停尖叫一個月。」

安純的神情也變得很痛苦。寗嘯亮一旦發起脾氣,必然會是件驚天動地的事。

 

汝飛覺得自己彷彿睡了一個世紀,她咪著雙眼看看腕錶,已是中午。她急忙坐起,卻一陣暈眩,左眼無法張開、頭痛欲裂。但最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竟正處身一個鐵籠囚室裡。這囚室和她平時工作的那個不一樣,裡面沒有任何洗盥洗設備。囚室位於一個辦公室裡。辦公室很整潔,兩邊都有倘大的窗戶,雖然外面密雲,沒有亮燈的室內仍算明亮。

正當汝飛要站起來,才發現自己全身酸痛不堪,彷彿灌滿了鉛漿。然後,她看到自己仍然穿著工作服,白袍上卻佈滿血漬和污垢,雙手和雙腿上也是傷痕纍纍,隱隱作痛。縱然如此,那些傷口看來都經過小心處理,清潔、沒有再破損流血,也沒有發炎。她再檢查,聽診筒在口袋裡,沒有財物損失,但手機卻不翼而飛⋯⋯

汝飛努力思考:昨天是星期六,她跟男友看了一場電影後去吃晚飯,一頓飯間大家各自看手機。之後他們回到他宿舍房間做愛——或只能說交配,因為連纏綿的步驟也省卻,變成應酬荷爾蒙的例行公事。事完後,他送她上計程車⋯⋯

那是她最後的記憶——很明顯她是回家了,但她已沒有回家的記憶。

汝飛的心臓開始不受控地狂跳,這令她的頭痛得更厲害。她伸手按著心房,大口喘息,才發現自己身上正穿著她一直想穿但不敢穿的黃色小背心!

這是不可能的,她完全沒有穿過這件衣服的記憶。她再看手上的復刻腕錶,標示著今天是星期一。

汝飛開始慌亂:為甚麼今天是星期一?怎麼會少了一天?她究竟發生甚麼事情了?為甚麼她會被囚禁?這裡是甚麼地方?

她爬起來抓著鐵柵大叫:「喂呀!有沒有人啊?」

她喊了一會,突然天旋地轉,胸口抽搐,胃部翻騰,卻無法嘔吐。她緊抓著自己的胃部蜷伏在地上,良久才恢復過來,已弄得滿頭大汗。然後,她突然感到需要如廁,這比無法嘔吐更痛苦。她努力思考,但無法想到任何方法,卻絕不能接受自己就地解決。於是,她忍住漲痛重新爬起來,用她的聽診筒敲打欄柵。她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再次大叫:「有沒有人啊?求求你!我要上廁所⋯⋯」

見過了好一會仍然沒有人回應,汝飛改變策略:「再不來,我就要在這裡解決了!」

汝飛沒想到,這一招竟然有效。不一會,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

「廖叔叔!」汝飛大叫,分不清是欣喜還是驚懼。

廖恩國的神情很古怪。他打開鐵閘,一手把將汝飛揪起,扣上手銬,粗暴地將她扯出囚室。

「叔叔你為甚麼要鎖我?這是甚麼地方?」淚水在汝飛的眼眶內打轉,但她堅決不讓眼淚流下。

廖恩國打開女廁的門把汝飛推進去,自己也跟著進去。

「叔叔,你不能進來!」汝飛邊喊著衝進一個廁格,正準備關門,卻被廖恩國一手格著。

「你要麼立刻拉,要麼就立刻回去。」廖恩國用挑釁的眼神望著汝飛,邊說。

汝飛即時敗陣:「那你至少轉身,可以嗎?」

廖恩國猥䙝地笑笑,慢慢轉身。

汝飛艱難地調整衣物,也不理會衛生情況便坐下。由於憋得太久,又戴著手銬,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清理好自己,站起來。

接著,她到鏡前洗手,望著鏡中的自己,不禁呆住了。她的左邊臉頰和前額高高地腫起了大片瘀黑——難怪她無法完全張開左眼。汝飛不能忍受鏡中醜陋無比的自己,怱怱洗完手便叫廖恩國帶她走。

回到辦公室,不出所料,殷繼堯正坐在辦公桌後。他看去非常疲倦,一臉鐵青。

「你知道自己闖了甚麼禍嗎?」

汝飛站在表叔跟前,迷惘地搖搖頭。

「你還裝傻?」

汝飛垂下頭:「堯叔叔,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好像遺失了一天的記憶。」

「你在編甚麼小說!」殷繼堯即時兩眼噴火。他用力拍枱,搶到汝飛跟前舉起右手,然後改用左手,重重給她一記耳光。汝飛向旁退了幾步才能平衡身體。

殷繼堯指著汝飛:「昨晚泔之蘭辦——不,是整個維蘭城遭到不知名的襲擊,全城停電;然後,泔之蘭辦的後備發電機組被完全摧毀。後備發電機組正正就在審訊室樓上。大停電不久,它發生了爆炸。當時我和恩國被困在升降機裡,我們一出來就去找你,卻只找到你的手機。」

說著,殷繼堯從袋中抓出一支手機,粗暴地塞進汝飛手裡。

「我的手機?」汝飛非常驚訝。

「我明明叫你把犯人鎖好,你卻竟然讓犯人逃脫!」

汝飛眼神空洞地望著表叔:「甚麼犯人?」

「吓!」殷繼堯回身又給她一記耳光:「殷汝飛你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汝飛不斷眨眼,但眼淚終於如泉涌出:「我真的不知道⋯⋯」

殷繼堯「哼」了一聲,便走回自己的座椅:「你打開你的手機,親眼看看你自己做的驗傷紀錄吧!」

汝飛便打開手機,看到一些自己完全沒有印像的影片和硬照。

紀錄所見,犯人的身軀相當瘦小,似乎是個還在發育中的女孩——記憶中,汝飛從未遇過年紀這麽少的犯人,而且還是女性。按紀錄,她肩膊脫了臼,腹部有內傷,頭部和嘴唇都有裂傷。遺憾地,紀錄中沒有女孩臉部完整的紀錄。

「你現在有多一點概念了嗎?」殷繼堯見汝飛呆著不動,便問。

汝飛仍在搖頭。

殷繼堯又再從辦公桌後走出來,走到汝飛跟前。

「我今天想了一整個早上⋯⋯」殷繼堯突然伸出手,汝飛便立刻本能地向後縮。殷繼堯皺起眉,用力抓著汝飛的下顎。「飛飛你記得你是怎樣受傷的嗎?」

汝飛搖頭。

殷繼堯放開汝飛,負著雙手在她跟前來回踱步:「你知道嗎?犯人是在3號消防出口,即我們發現你的地方被劫走——問題是,消防出口都是只能出、不能進。因此,犯人之所以能被劫走,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你把犯人帶到出口。」

汝飛正想開口想為自己辯護,殷繼堯又說:「現在電力還未恢復,但別忘了我們有軍犬。本來,我們只想用軍犬搜尋你的位置,卻意外地發現3號梯充滿了你和犯人的氣味——一般泔之蘭辦的職員都不會使用3號梯,因為會被反鎖,但你正是因為不知道,才會協助犯人遁3號梯逃走。」

汝飛低垂著頭,兩眉深鎖,腦裡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她為甚麼要那樣做——假如她真的那樣做了。

「你還有甚麼話想說?」

汝飛搖搖頭。

殷繼堯點點頭:「好。雖然還有很多疑團未被解開,但我想對你的懲罰是難免的了——恩國,把她關回去。」

待廖恩國鎖好鐵閘,殷繼堯走到欄柵前:「給你的懲罰是:一、你被解僱了,二、你必須要立刻植入晶片,我們不能再讓你任意妄為。」

汝飛立刻瞪大雙眼,臉上佈滿恐懼:「我在維蘭出生,法例還沒通過⋯⋯」

殷繼堯聳聳肩:「那是遲早的事。」

「但我還未滿廿一歲!」

「法例通過後,年齡會降至十五歲。我下班後會去通知你父母明天來接你。正因為你未成年,植入晶片需要家長同意。打完晶片,你便可跟他們回家。我們會全天候監控你。」

汝飛頓時喪失去所有意志力,「噗」地跪到地上。

「恩國,去給她買個炒飯,她應該自昨天午飯後仍未吃過東西。」殷繼堯說完便離開。

 

廖恩國拿著飯盒回來,已是四小時之後的事。他把膠袋扔進欄柵的地上,一臉不高興。

「你這飯盒害我跑了九條街。現在大停電,食肆都不開門,只剩一兩間外賣小店。」

「謝謝。」汝飛小聲說。

「大聲一點不可以嗎?」

「謝謝廖叔叔!」汝飛用盡氣力大叫,然後坐在地上喘氣。她打開膠袋,裡面有一個發泡膠盒和一瓶水,但沒有食具。「叔叔,沒有食具⋯⋯」

廖恩國蹲下:「我沒有拿。你平時不是很環保嗎?你還整天批評我們使用即棄餐具。」

汝飛嘆了口氣:「那可以打開手銬一會嗎?我的手已經發麻⋯⋯」

廖恩國旋即站起來:「你再吵,我就把你銬到背後!」

汝飛神情哀傷:「廖叔叔,我從不知道你是這樣憎我。」

廖恩國兩手叉腰,但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便轉變話題:「是你叔叔對你仁慈。我一早就知你會把那女孩放走!你犯下這等罪行,本應送返銘陽,不判終身也起碼三十年。」

「但我在維蘭出生⋯⋯」

汝飛還未說完,廖恩國便彈起一腳踢在欄柵上,大叫道:「你以為自己在維蘭出生有甚麼了不起,你是銘陽人的事實永遠改不了!如果當年『還陽條例』通過了,你現在應被吊在風火輪上嚴刑迫供了,還有飯吃?」說著,他突然把手臂伸進欄柵裡要抓那個膠袋,汝飛立刻撲上前,用身體壓著。

廖恩國抓不到膠袋,便叉起腰繼續譴責汝飛:「你常自恃著在維蘭出生,便看不起銘陽人、否定自己是泔淼人——你根本沒資格做泔淼人!」

汝飛覺得頭痛得快要爆炸,唯有低下頭,幾乎是整個人俯伏在地上:「對不起,我跟你道歉吧。我從來沒有這個想法。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廖恩國本來還未罵完,但見汝飛低頭道歉,一口氣便吞回肚中。說到底她是副總的姪女,就算他有多討厭她,也要適可而止。他「哼」地吐了口氣,便轉身離開。

廖恩國走後,汝飛默默打開飯盒。她感到很屈辱,完全食不下嚥,但她同時覺得她的胃已經開始在吃自己,這樣下去胃病就會復發。或許廖叔叔是對的,在這種境况下,她還能吃一口微暖的飯,其實還不算太差。

她喝了點水,然後捧起飯盒,不知怎地就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吸吮著飯粒。飢餓的感覺漸漸浮現——只有活著的人才會感到飢餓。她突然覺得感恩,雖然不知道應該向誰感恩、感恩甚麼。她想起家中的貓咪毛毛和小狗德德。對牠們來說,一口飯就是存活與死亡的區隔;那麼,此間對她而言,一口飯的意義是甚麼?她終於釋懷,尊嚴其實來自不計較屈辱。

 

那天晚上,電力終於恢復了,汝飛交由另一位保安嬸嬸看管。這位汝飛連名字也叫不出的中年婦女不但沒有為難她,還痛心她被鎖上手銬,主動為她按摩雙手。她勤快地替汝飛清理囚室,給她分享自己的食物,為她斟水,讓她隨時上廁所,還給她熱毛巾敷療瘀傷,但沒有問她任何問題。

「殷醫生,你不會記得我,但你替我的兒子針灸,醫好了他的咳嗽。他因為咳了幾個月,在學校裡被欺凌。」

「因為咳嗽被欺凌?」汝飛開始有點印象。那是她第一天在泔之蘭辦上班的事。

嬸嬸點點頭:「我們是新移民。本來,我們講陽南語,與本地人一直相安無事。但自從反晶片法之後,維蘭同學開始叫昌仔做泔淼咳咳子,迫他戴口罩上學,但他戴了口罩後又被銘陽同學叫維蘭暴徒,還追打他。我們都只是想在這裡安居樂業,搞那麼多事,真令人心煩。」

汝飛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錯了甚麼事會被關在這裡。之前我在審訊室工作,看著罪犯被虐待卻袖手旁觀,現在一定是在受報應。」

嬸嬸輕輕整理汝飛的蓬亂的長髮:「不要這樣想,虐待罪犯的人還未受報,幾時輪到你?」

「嬸嬸,你打了晶片嗎?」汝飛忽然問。

「當然。所有銘陽成年人都要打晶片。殷醫生你為甚麼要問這個?」

汝飛嘆了口氣:「沒甚麼,副總說我罪行嚴重,一定要打了晶片才放我走,那樣就可以全天候監控我。」

嬸嬸有點詫異:「你不是一早打了晶片嗎?」

「不。我在維蘭出生,法例未通過我也不需要打。即使是銘陽人,也了滿廿一歲才需要打晶片。」

嬸嬸恍然:「原來你是神童醫生,怪不得你看去像個娃娃。」

汝飛重重嘆了口氣。

嬸嬸拿走毛巾,用一個很凝重的眼神望著汝飛,然後,她輕描淡寫的說:「只要你願意過平淡的生活,也沒甚麼好擔心的——來!我幫你塗藥油。」

汝飛心中一澟,但一時間也不知想說甚麼。她從腰包裡掏出藥油交給嬸嬸,嬸嬸便小心地把藥油塗在汝飛瘀腫的臉頰上。藥油中的揮發成份瞬間刺激得汝飛睜不開眼。

「眼睛好痛!」汝飛皺起了眉。

「不要擔心,睜不開眼就睡覺吧。好人一生平安。」嬸嬸安慰汝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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