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逆轉

87甫打開消防出口,豆大的雨點便無情地打在汝飛和嘯亮臉上和身上。汝飛向右望,果然見到一輛計程車正停在路邊,標示著「空車」的黃燈在異常漆黑的夜裡特別搶眼。她加快步伐走向車子,司機立刻放下玻璃窗。

「我們要去蘭大醫院,麻煩你,要快!」

司機立即打開車門,汝飛便轉身把嘯亮放進後座。正當她回身準備上車,卻突然被一般強大的力量從後扯開。

中伏!

汝飛一驚,立刻掙扎逃跑,但酸軟的雙腿即時出賣了她,才邁出腳步便被後面的人撲倒。那人不等她著地便揪著她的手臂反扭在背後,把她塞進另一部車的後座,並將她的臉按在座位上。汝飛痛得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唯有任人擺佈。

然後,有另一人登上前座,但待計程車開走了,車才開動。

過了一會,汝飛終於恢復過來,咽哽著說:「對不起,好痛⋯⋯」

「曉惠,亮亮說過不要傷害她。」前座傳來一把很溫柔厚重的男聲。

原先按著汝飛的人立刻鬆開她,並把她扶好扣上安全帶。

亮亮?汝飛的心即時沉到腳底。她立刻明白這原來是寗嘯亮的佈局。她想起堯叔叔的話,女孩的智商可能比她還高,而她卻完全沒有防備之心,還天真地相信她的指引。是她太疏忽還是對自己太有信心了?她早應該留在B5層等待救援⋯⋯

頃刻間,汝飛失去了一切意志,連頭也無法抬起。憤怒、懊悔和內疚噬咬著她的心,眼淚像溪流般滾下她的臉龐。

電動房車的車廂裡很靜,只有汝飛抽泣的聲音,直至男人開口。

「我叫寗安純,我是嘯亮的爸爸。你叫甚麼名字?」

汝飛心中一澟——她怎麼竟沒想到女孩的家人?假如他們知道自己的孩子在不久前被怎樣對待⋯⋯

「殷汝飛。」汝飛小聲說。

「殷小姐,謝謝你救了嘯亮。」寗安純淡淡說,「抱歉我們這樣對你,因為我們需要知道真相。」

汝飛輕輕嘆了口氣。她沒有救寗嘯亮——不,如果她沒有救寗嘯亮,那她剛才個多小時做了甚麼?她突然抬起眼:「她需要去醫院——我是⋯⋯泔之蘭辦的醫生。」

作為醫生,向病人家屬交待是工作中最困難的部分。

安純沒有回答。

她身旁的人則冷笑一聲。

汝飛偷偷望望四周,發現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車頭燈和路上的反光裝置。沒有店舖的LED燈,連街燈也沒有——不安的感覺猶如外頭的黑暗一樣籠罩著汝飛:維蘭城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他們正在帶她往哪裡去?

 

看著汝飛被拉走的剎間,嘯亮突然感到身上所有的痛楚都在同一時間跑回來,尤其是右肩曾脫臼的地方,劇痛難當。一見媽媽,她便開始哭。智歡見到女兒蓬頭垢面,渾身血漬的模樣,也忍不住眼淚。她抱著嘯亮的頭,就如過去十多年嘯亮哭鬧發脾氣時那樣安撫她。面對著媽媽,嘯亮突然覺得自己變回一個嬰孩,便哭得更厲害。

反而是梓樂,經過了一天的折騰,仍能冷靜地安頓嘯亮避免她在行車途中受傷。再次接近泔之蘭辦令梓樂感到自己突然長大了。這是媽媽最後被囚直至逝世的地方。三年來,她一直在逃避,如果學校要到城南的動物園旅行而要經過城西隧道,她會稱病缺席,因為不想勾起難過的回憶。直到她與亮亮重新取得靈通信號的一刻,她開始改變想法——即使亮亮最後是被人揹著出來,但梓樂已經非常滿足,因為這個她畢生敬慕的姐姐,終於能活著從泔之蘭辦出來。

鄭志榮熟練地以高速向山田村飛馳。他的肩頭仍在隱隱作痛,幸虧子彈只是刷過,傷勢不算嚴重。他不斷怪責自己沒有做好保護嘯亮的工作——無論是當年寗養修把寗安純交給他,還是後來寗養修把整個山田村的風險管理交給他,三十年來他每天都提醒自己,對於姓寗這家人,他的終極任務是犧牲性命;他甚至教導子女,為了山田村,必須盡一切努力保護寗家。這次嘯亮被擄,令他無比內疚。

嘯亮的哭聲令他想起亡妻。那天她帶著只有三歲的曉惠到商場購買聖誕禮物,在回程的火車上,竟遇上黑社會對乘客進行無差別的恐怖襲擊,只為要追殺當日曾參與一場集會的一些人。混亂中,懷有六個月身孕的妻子傷重不治,目睹母親被活活打死的小女兒足足大半年一直在哭,無法說話,每夜都從惡夢中驚醒,直到上小學,還要見心理醫生。而指揮這場屠殺的人,現卻在泔之蘭辦當上大官!

然而,阿榮還是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穩操軚盤:亮亮必須盡快得到救治。

似乎沒有人明白今夜維蘭城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但突如其來的大停電和濠雨,卻令每個人都得直面自己心中的黑暗和眼淚。

 

房車隨著計程車駛進一個停車場,雖然這裡的燈光照明都很基本,但汝飛終於感覺自己回到文明世界。她首先望望坐在身旁的人,原來是一個年紀和她相若的女孩,一身青衣,神情冷冽。女孩一雙微微上揚的美麗眼睛吸引了汝飛的注意力,但她很快就回頭盯著汝飛:「望甚麼?快落車!」

汝飛有點錯愕,她以為女孩會先來縛起她雙手。她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卻發覺差點無法移動兩腿。她扶著車門站起,一陣劇痛從腳底和膝蓋傳來,令她又重新跌落座位上。

青衣女孩不以為然地噘了噘嘴吧,發出不屑的「嘖」聲,便跑過來捉緊汝飛的手臂,把她拉起。見汝飛跛行著,也沒有特意推扯她。

自稱女孩爸爸的男人這時也下車。汝飛驚異於他長得幾乎和寗嘯亮幾乎一模一樣,而且英俊得令人不敢直視。

三人到達醫院樓層,升降機門甫開,汝飛便感到眼前一亮。在(懷疑)大停電的晚上,這裡竟仍然燈火通明。汝飛嗅著那陣熟悉的醫院味道,心中激動不已。她經過洗手間,突然記起自己已有七、八小時沒有如廁,便央求女孩讓她上洗手間。女孩二話不說,便扶她走進洗手間。她先把汝飛白袍口裡的聽診筒和針具以及腰包拿走,才讓她鎖上廁格門。

終於得到解決,汝飛感覺舒服了點。她絕望地環看四周,想想自己應該怎辦,但腦裡空白一片。

「時間夠了,出來吧。」在門外等候的女孩說。

汝飛唯有起來,迎接她的命運。

 

汝飛很快發現,這間醫院跟一般醫院很不一樣。放置在急診室的儀器都是她沒見過的。房間中間拉了一道白布簾,裡面傳來一些聲音。汝飛對曉惠低聲說:「我想我需要給主診醫生講述⋯⋯亮亮⋯⋯寗嘯亮的傷勢。」

曉惠並不回應。站在旁邊一個相貌平凡但長得異常高大,眼神威嚴的男人不甚友善地瞟了她一眼:「待會你要向所有人交待發生了甚麼事。」

一個穿著手術服的中年女子突然從白布簾探頭出來,看了汝飛一眼:「你進來。」

曉惠立刻把汝飛帶到布簾後。寗嘯亮躺在牀上,全身赤裸,看似已睡著。一個穿便服的年輕女子正操控著一個彷似掃描器的儀器,在嘯亮旁邊的軌道來回移動。

中年女子望望汝飛胸前的名牌,神情嚴肅地說:「我是這裡的常駐醫生謝傲雪。殷醫生,我想問你,嘯亮身上的灼傷是怎樣一回事?」

汝飛垂下眼,咬了咬牙:「電擊。」

曉惠即時抽了口涼氣,謝醫生卻只是點點頭:「電擊需要停留多久才會令皮膚灼傷到這個程度?」

「幾分鐘⋯⋯」汝飛低聲說。

「當時你在場嗎?」

「我在場避免她碰撞受偒⋯⋯我有嘗試阻止,但不成功。」

謝醫生點點頭:「嚴刑迫供?」

汝飛垂下頭,不敢說話。

「還有其他你需要我知的事嗎?」

「有。」汝飛務求精準,快速地以醫學術語匯報了嘯亮的傷勢,她的吉利語說得非常流俐、沒有口音,反映她優良的教育背景;然後,她又用陽南語說一遍:「病人的右肩曾脫臼、嘴唇和臉部的傷來自牛皮膠布和掌摑、腹部懷疑被毆打,瘀黑是施針之後浮出的瘀血。手腕的傷來自手銬,身上其他瘀傷是因為被重複拋到牆上,下半身懷疑有骨折,來自天花崩塌。」

汝飛臂上忽然傳來一陣疼痛,原來是曉惠聽著她的報告,已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曉惠,放鬆!」便服女子立刻跑過來輕輕扳開曉惠抓著汝飛的手掌,邊撫摸她的背邊說。

曉惠紅著眼,甩開女子的手,轉身便離開。

「還有其他嗎?」謝醫生繼續問。

「還有,」汝飛邊按揉手臂上的痛處邊道:「去到電擊的後期,病人曾出現口吐白沫和失禁的情況。之後,我帶她到醫療室診治,天花突然倒塌,病人下半身被瓦礫壓著,我移開瓦礫後,判斷她有骨傷,但她卻感覺不到痛楚。最初我以為她脊骨受傷,但之後她卻能獨自爬行——這也是她身上傷口急速惡化的原因。」

「無法感覺痛楚⋯⋯」謝醫生望望便服女子,兩眉緊鎖。

那年輕女子抿抿嘴唇:「對亮亮來說是有可能的。」

「好。」謝醫生望望汝飛,「是時候你過去給大家交待了。」

汝飛點點頭,默默跟著謝醫生離開病房。

 

汝飛被帶到另一個房間,裡面已圍坐了七、八人。她認得的有那個英俊的亮爸爸,他身旁坐著打扮和嘯亮一模一樣、頭上貼著紗布的中年女子,想必是嘯亮的媽媽。亮媽媽身旁倚著一個身型十分細小的女孩,大概是嘯亮的妹妹;兩人看去都十分疲倦。而一直充當她的「獄卒」的曉惠則坐在剛才要她交待的高大男人旁,他肩上有傷,裹著繃帶。他身旁是一個身裁矮小但十分健碩、臂上有紋身,帶煞氣的男人。男人身旁坐了一個看去很好脾氣的圓臉女孩,汝飛彷彿聽到她叫謝醫生「媽媽」。

謝傲雪和汝飛並排坐在空著的位置,亮爸爸正準備開口,一個穿著睡衣手抱著玩具態的女孩突然跑進了房間。亮媽媽便說:「亮亮在急診室那邊,明珠在陪著她;你交她亮仔便回來?」女孩「哦」的一聲便立刻便轉身離開。

汝飛開始顫抖——這些都是亮亮的親人嗎?如果他們知道亮亮受了甚麼對待,一定會把她殺死⋯⋯

寗安純第一個講話。他強調汝飛是救了嘯亮的人,但她必須交待所有發生過的事情。於是,汝飛再一次把經歷過的重新再說一遍。她試圖避重就輕,但強烈感到由她自我介紹那一秒鐘起,房間裡便瀰漫著敵意和不信任。

汝飛從未處理過這種情境,她感到非常虛弱而且極度口渴,聲音吵啞到幾乎無法說話。她咬緊互關,制止哭泣的念頭。那是尊嚴的問題。

這時候,謝醫生突然離座又回來,手裡拿著一大瓶清水交給汝飛。起初,汝飛還是小口小口的喝,但她實在太口渴,最後決定不顧儀態,「骨嘟骨嘟」的一口氣將整瓶水喝光。

在交待的過程中,汝飛的說話不斷被打斷,坐在一起的兩個男人都忍不住向她罵髒話,寗安純不停要軟硬兼施的制止他們。汝飛的交待很快就變成質詢,在坐的人開始問她各種難堪的問題,而且問得很仔細。她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一一作答。她從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機構在民間的印象竟是那樣恐怖,也無法想像維蘭人原來是那麼痛恨泔淼人。

更可怕的是,當汝飛反複地聽著自己的回答,她的心裡慢慢起了變化。一些她過往堅持的信念開始分崩離析——她越講,越覺得自己的工作恐怖,但她卻用了公義和愛國心去合理化對其他人的傷害。

阿榮又再舉手發問。

汝飛感到胃部一陣抽搐。

「你一直說『他們』對亮亮用刑,『他們』究竟是誰?」

「泔之蘭辦副總長殷繼堯和審訊室主任廖恩國。」

阿榮冷笑:「殷醫生,你也姓殷,你和殷繼堯是甚麼關係?」

汝飛感到心跳陡地加速:「他是我爸爸的表兄」

「所以他才僱用你做這個工作,專門幫他殘害維蘭人!」

「不!」汝飛覺得在這一點上需要為自己辯護:「我也是維蘭人,我從沒有傷害任何人。或者你認為我的工作很可恥,但我只是替犯人做體檢和療傷,我從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殷繼堯16年前害死了我妻子,一屍兩命,你明白嗎?」阿榮怒吼。

「但我和他是兩個不同的個體!」汝飛堅持。

「他殘害無數維蘭年青人,肆意破壞維蘭的體制,把維蘭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你沒有害人,但你袖手旁觀,幫他害人!」

汝飛咬了咬牙:「不是這樣——」

未待汝飛講完,阿榮突然衝前,一拳打在她顴骨上,在其他人能阻止之前,他抓著汝飛的雙耳,用自己的額頭猛撞向汝飛的額頭。

汝飛黑前一黑,頓時滿天星斗,鼻血狂飆,即時從椅子跌到地上。

「爸!」曉惠試圖從後拉住阿榮,勇輝也立刻上前幫手。

「哥,不要!」寗安純撲上前,用自己的身軀硬生擋在阿榮前面。

「殺人兇手!」阿榮咆哮。

「不,不要,不是她。她不是殷繼堯。她只是個孩子,還可以教⋯⋯冷靜!」寗安純緊緊抱著阿榮,直到阿榮失聲痛哭,才集合幾個人的力量把他推回椅子上。

梓樂和彩盈從未見過榮叔叔暴怒的樣子,都嚇得縮成一團。謝醫生立刻向梓樂使了個眼色,要她和彩盈去給看顧阿榮。阿榮看見兩個孩子,果然立即安靜下來。

此時,明珠氣急敗壞的跑進房間,看見抱著頭臉在悲鳴,不讓謝醫生為她止血的汝飛,突然呆住了。

「亮亮⋯⋯」

「亮亮怎麼了?」智歡整個人彈了起來。

「不⋯⋯」明珠舉起一隻手,望望榮叔叔,另一隻手指著汝飛:「她⋯⋯她⋯⋯」

「你究竟想說甚麼?」智歡一把揪起明珠的手臂,拉她跑回急診室。

二人拉開布簾,發現半夢半醒間的嘯亮正在抱著頭臉哭叫。

智歡也呆了。她立刻明白明珠的意思。她上前按揉嘯亮的臉頰和前額,然後把亮仔放在她胸前;嘯亮果然很快就安靜下來。

「你繼續看顧亮亮,我先回去。」智歡說著便走。

「等等!」明珠飛快從冰廂裡拿出兩包冰塞進智歡手裡。

智歡回到房間,立刻蹲下抱住汝飛,輕輕為她敷上冰袋,並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孩子,不用害怕,我們會保護你。」

汝飛雙眼緊閉、意識迷糊,口裡不斷在呢喃。謝醫生把耳朵貼近細聽,一臉詫異的望著智歡,智歡也把耳朵貼近細聽,然後長長地吁了口氣。

「她不斷地叫著亮亮的名字——我們都沒有聽錯?」謝醫生問。

「是。」智歡低聲說:「你知道嗎?亮亮在那邊完全可以感覺到她的痛楚。」

謝傲雪駭然:嘯亮對痛感的選擇實在令她大惑不解。

智歡也在納悶:究竟這兩個孩子間有甚麼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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