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密室

blue-hands

汝飛把嘯亮拖出醫療室,確定沒有異動,便丟下她獨個出去尋求協助。房外和房內都是漆黑一遍,似乎連後備電源也無法啟動。

汝飛伸手順著牆壁摸索,每一步都很小心,另一隻手卻不斷有意無意的伸進白袍口袋裡尋找手機——該死的寗嘯亮!為甚麼她要弄掉她的手機?

雖然汝飛在泔之蘭辦上班已有一個多月,但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審訊室和醫療室裡,對身處的環境根本一點也不熟悉。在完全寂靜的漆黑裡,她感到心亂如麻。剛才那可怕的一幕不斷在她腦袋裡重演——那是很難解釋的感覺,因為天花崩塌前燈光已經熄滅,她根本沒有「目擊」整個過程,但那個過程卻又歷歷在目⋯⋯

泔之蘭辦受到了攻擊嗎?她現在身處B5層,如果B4層已倒塌,那表示她已被困嗎?她突然想起女孩的手機——那是她發動的攻擊嗎?她對天花下塌似乎有預感,但⋯⋯汝飛突然感到一股寒氣衝上腦門,她終於明白寗嘯亮為何要丟走她的手機。在天花塌下5秒前,她正站在後來那堆最大的瓦礫下⋯⋯

燈光突然亮起,把汝飛嚇了一跳。她蹲下細察,原來是牆腳下一盞用電池啟動的小夜燈。她擷下夜燈拿在手上,飛快奔走觀察四周,見到升降機旁有個小小的出口標示,便立刻推門而出。

 

嘯亮俯伏在黑暗中,扒在地上的雙手仍隱隱透著微光。口裡那粒硬糖還沒有完全溶化,一絲一絲的甜味,彷彿慢慢地讓她恢復體力,雖然,這距離她能站起逃跑還有很大的距離。

她聽著醫生姐姐的腳步漸漸遠去,初時走得很慢,跟著,她突然聽到尖叫,有一陣細碎的咔擦聲,然後,步履變得急促,直至消失在開關門聲之後,她彷彿還聽到她的呼救聲。

這是嘯亮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沒有媽媽、爸爸、榮叔叔,甚至樂樂待在她身旁。她不安地轉動著頭頸,口裡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就像貓咪在恐懼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來安慰自己;事實上,她感到身體仍在微微顫抖。她嘗試移動四肢,發現能擺動的幅度非常有限。然而,令她真正無法動彈的還不是肉體上的傷勢,而是她被抽離了生活的常規,處身在陌生的環境中,完全無法應變甚至運作。

「這樣亮亮就會死。」她心裡跟自己說:「亮亮一定要出去。」

訂下了目標,彷彿前面就有路可走。但她此間唯一能動的,卻只有自己的腦袋。

醫生姐姐臨離開時吩咐她不要亂動,她判斷嘯亮有多處骨折,但沒感覺痛楚,很大可能是因為脊骨被壓傷,甚至斷了。

嘯亮並不這樣認為。

她仍能感到身體與四肢的存在,只是感覺不到痛楚。

她把手掌放到頭上——那是她平時讀書的方法,只要把手掌放在書本上,很快便能讀完一本書——手掌放在頭上,眼前便出現了一幕如電腦原始數據般的移動小顏色點。

「神經遞質超載怠工中。」

嘯亮給自己診斷,彷彿看到神經遞質在稀疏散漫地工作。

「你們繼續睡覺吧,亮亮不喜歡痛。」嘯亮對腦裡的化學物質說。

她又嘗試把手放到自己背上——發覺右肩無法使力,便用左手。她閱讀不到脊骨有任何傷勢,只是左腳感覺有點奇怪,可能真的有骨折。她再靠著左肘的力量把自己撐起來,然後用右腳支撐身體向前推⋯⋯

嘯亮感到自己變成了一條蟲,在地上一釐米一釐米地蠕動。由於空調已停止運作,空氣急速變得悶熱。嘯亮大口喘著氣,額上的汗幾乎流進眼裡。她看見眼前有一個非常非常小的小光點,突然開口大叫:「蟲蟲飛!」

接著,那個小光點變成了一幅巨大的光牆,瞬間將嘯亮吞噬。

 

汝飛在只通達地下五層樓的消防梯上下奔走,氣喘如牛,汗流浹背,但不可思議地沒有碰到另一個人。她絞盡腦汁,卻無一辦法可行;她甚至暗暗希望可以碰到兩個叔叔,懇求他們施予援手,但希望全都落空。她找到了出口,外頭正下著滂沱大雨。她回到B5層,才發現B5的防火門是無法從外邊打開的。

「天呀!」汝飛慘叫,沮喪地跌坐地上,頭垂到胸口前,她雙手掩面、聲音哽咽:「怎麼可能犯上這個低級錯誤?」

你一個人是可以逃出生天的——一個聲音在汝飛腦海中響起。

不!她心裡大叫。她的目的是要把病人送去醫院,怎可能自己先走掉?

「寗嘯亮!」雖然明知女孩沒可能回應,汝飛仍歇斯底里地敲打鐡門,直至失聲痛哭。

然後,汝飛聽到咔擦一聲,門便開了,靠在門後的寗嘯亮順勢跌到地上。

「你怎麼會在這裡!」汝飛邊驚叫邊扶起嘯亮,讓她倚著門框半躺著。

嘯亮睜開雙眼,一臉無辜地望著汝飛。更令汝飛吃驚,是女孩突然開口說話:

「飛飛⋯⋯」

「飛飛?」汝飛把手裡的夜燈照在嘯亮臉上,只見女孩滿頭滿臉都是汗:「你一路爬過來的嗎?你的脊骨沒事了?」

嘯亮望著汝飛,突然覺得她想開口說話,於是她便說了:「飛飛,我想回家。」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順暢地說出的完整句子。她覺得自己的聲音還不算難聽。

「你其實能說話的!」汝飛不能置信地張大雙眼,但她又隨即鎖上眉頭:「但你究竟在說甚麼?我只聽懂『飛飛』兩個字。」

嘯亮再說一次,然後她自己也察覺了——那是甚麼語言?

她苦惱的搖搖頭。然後,她把那雙透著微光的手放在汝飛臉上,牢牢地看進對方的瞳孔。

汝飛一愣,感覺自己的心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懾住,然後,她彷彿看到一條光亮的橋,寗嘯亮就站在橋的另一端,向她伸出右手。她踏前一步,瞬即被光束包裹。

——寗嘯亮⋯⋯

——飛飛——我可以叫你飛飛嗎?

——你⋯⋯聽到我嗎?

——聽到。我們接通了。

——我⋯⋯們⋯⋯不是早接通了嗎?我⋯⋯剛才已經聽到你在呼喚我。

——那有一點不同——我可以叫你飛飛嗎?

——可以。但為甚麼?那是長輩對我的叫法。你只是一個小孩子。

汝飛一臉不以為然,嘯亮卻皺起了眉。

——我只是年紀比你少!

——那是甚麼意思?

嘯亮垂下手,橋便消失了。

「你⋯⋯」汝飛神情僵住:「慢著⋯⋯為甚麼⋯⋯」

——飛飛,我想回家。

這次,汝飛聽得很清楚,但她無法把心中所想能傳遞出去,唯有搖搖頭:「我只會送你到醫院,我不能放你回家。」

——飛飛,我想回家。

「不。」汝飛的語氣很堅定:「你被送來這裡,一定有它的原因。如果我私自放你走,我就完蛋了。」

——飛飛,我想回家。

嘯亮仍不斷重複同一句話,令汝飛不勝煩擾。她用力捂著耳朵,雖然明知聲音來自她腦袋。

但汝飛反常地沒發脾氣,只是決定不再理嘯亮,逕自把她拖進消防樓梯間。

幾盞動能感應的夜燈立時亮起。

然後,難題來了。憑汝飛的體能,要把寗嘯亮帶上地面根本沒有可能。

但汝飛還是決定要試一試。她把嘯亮揹起,一步一步拾級而上。

才上了七、八級樓梯,汝飛便想放棄。她勉力完成一列樓級後便立刻把嘯亮放下。

「你很重。」汝飛躺在地上喘息。她明明是個嬌生慣養的「蘭花」——她的男友總愛這樣笑她——要一個蘭花揹起跟自己差不多重量的人爬上五層樓,真是開玩笑。她把一粒糖果塞進口裡,大聲抱怨:「我快要渴死了!」

嘯亮緊張地望著汝飛,用靈通力向著她大叫:飛飛不要死!

汝飛笑笑:「我只是肚餓和口渴,我不會死——如果我不揹你,你能自己爬行嗎?」

嘯亮二話不說,便轉身向上面的梯級爬去。

汝飛有點詫異地望著嘯亮:「你似乎還爬得不錯,要我幫忙嗎?」說著,汝飛也爬起來,雙手放在嘯亮屁股上推她向前。

嘯亮覺得這樣被推著很好玩,就像兩個人一起對抗地心吸力,便喀喀地笑起來。

看著女孩第一次笑了,不知怎地,汝飛的心情也愉快起來。

然而,推不了多久,汝飛竟突然向前跌了個踉蹌——她伸手向前摸,發現女孩不見了!她立刻跳起來移動身體亮起夜燈,卻看見女孩正扒在梯級頂處。

汝飛立時感到毛骨悚然,忍不住尖叫,口裡的糖果也掉到地上,身體一直後退直至撞到牆壁。

嘯亮立刻神情痛苦地捂著耳朵,整個人蜷成一個球體。

直到過了不知多久,汝飛才稍為鎮靜下來,她雙手按著胸口,聲音抖顫:「你是外星人?」

嘯亮動也不動,只是發出很明顯是不滿的咆哮。

——那只是時空跳躍。

過了一會,嘯亮「說」。

「只是?」汝飛的聲音異常尖銳:「你雙手會發光、你感覺不到痛楚、你會說方言、你還可以時空跳躍,你究竟是甚麼?你其實是可以隨時離開這裡的嗎?那請你不要再耍我了,可以嗎?」

——你停止說話可以嗎?你的聲音令亮亮很痛苦。

「噢!」汝飛立刻掩著口:「對不起。」

嘯亮嘆了口氣,便轉彎繼續向上爬行。但時空跳躍並沒有發生,她爬了一列梯級後便無法再動。

汝飛跑到嘯亮身旁坐下:「還是讓我揹你吧,失靈的外星人。」

嘯亮嘟起嘴,瞟了汝飛一眼。

汝飛笑笑,似乎不再害怕。她拉起嘯亮,又勉力揹了她一列梯級。

「還有三層。」汝飛望著牆上B3的標記大口喘氣,和嘯亮並排躺在地上。她的膝蓋已經開始酸痛。

「你可以告訴我你是甚麼人嗎?」

夜燈熄滅後,二人躺在只有嘯亮手心透著微光的密閉空間裡,聽著彼此的喘息,詭異中卻有種說不出的安全感覺。

——亮亮不是自閉症,也不是外星人。

「那你是甚麼?」

這一下卻把嘯亮難倒。過了良久,才聽得她「說」——亮亮是被囚禁在自己的身體裡的飛飛。

汝飛瞪大雙眼望向嘯亮。她完全無法理解這個怪異女孩的話。

「這是甚麼意思?你是被囚禁在你的身體裡的我?」

——亮亮是被囚禁在自己的身體裡的飛飛。

嘯亮重複,同時揮舞雙手。微藍的光在黑暗中舞動猶如小鳥拍翼。

汝飛恍然大悟:「你是一只小鳥——小鳥飛飛。姐姐也是飛飛,但姐姐不是小鳥,飛飛是姐姐的名字。亮亮很喜歡飛飛這名字,是因為亮亮想飛,但卻被囚禁在不會飛的身體裡?」

「呀!亮亮飛飛!」嘯亮輕奮地叫了一聲,突然轉身在汝飛臉上重重一吻。

汝飛剎間呆住了。難道女孩不知道「飛飛」此間正是她的「敵人」嗎?為甚麼這女孩做的每一件事都超乎常理?又或者,她只要再施展「時空跳躍」便能逃走,跟本沒有在意負責押運她的「獄卒」。汝飛開始憂慮讓「犯人」逃脫,她將會面對甚麼懲罰。

但她從觀察女孩爬行的姿勢和T恤上越來越多血漬,很清楚她雖然失去了痛的感覺,但她身上的傷其實正在惡化,雖然她看來擁有超能力,但那無法代替治療。

「寗嘯亮,我們繼續,好嗎?」汝飛說著,把嘯亮拉到自己肩上,「你不要再爬了,我不想見到你永久傷殘。」

——飛飛還會再見亮亮嗎?

甚麼意思!汝飛心想,我是不會讓你離開的。

「飛飛!」汝飛才踏上梯級,嘯亮突然大叫,汝飛立刻停步,卻發現自己已在梯級頂處 ——夜燈亮起,眼前標示著B2層的大字。她回望,沒有錯,這次的時空跳躍,整整上了一層樓。她忍著心裡的激動繼續前行,也許是身體已經適應,即使膝蓋開始痛,汝飛竟然一口氣揹著嘯亮再上了一整層樓。

「只剩一層了。」汝飛放下嘯亮,用雙手揉捏和搥打膝蓋:「不知外面的雨停了沒有——我剛才上來,外面下著很大的雨。」

嘯亮沒有回應。待夜燈熄滅後,她抱起雙臂,悄悄隱藏手上的光。

她感到了。榮叔叔和他的計程車就在附近。還有媽媽、爸爸和樂樂。

梓樂正在呼喚她。

——樂樂!

——你在哪裡?

——亮亮快要出來了,還有另一個人,不要令她驚恐。

——是誰?

——不要傷害她。

——知道。

——亮亮快要出來了,還有另一個人,不要令她驚恐、不要傷害她。重複!

——重複:亮亮快要出來,還有另一人,不要令她驚恐、不要傷害她。

——很好。停。

嘯亮說完,馬上關閉了靈通力——不能讓飛飛知道爸爸媽媽就在附近。

「你餓嗎?」汝飛突然問,嘯亮作賊心虛地「呀」了一聲。

汝飛在腰包裡掏了好久,終於找到了一粒糖。

「最後一粒,我們分掉它吧——給我一點光好嗎?」

嘯亮立刻伸出手掌,汝飛便剝開糖果,放進自己口裡。

嘯亮感到被騙,皺了皺眉。

汝飛望著躺在地上的女孩笑笑,她撥弄她黏在額前的濕髮:「你耐心一點好不好?」

嘯亮仔細聽著汝飛咬糖果的聲音,有點不耐煩的同時又很期待。過了好一會,她終於聽到「嚛」的一聲,糖果被咬開了。她望著汝飛,張開了口。

汝飛抿嘴而笑。她看著嘯亮充滿渴望的眼睛,突然改變了主意。她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吧直接把糖果送進女孩的口裡,然後輕輕吻她的嘴唇。就在那一剎,汝飛彷如遇上電擊。一股電流極速竄過她的四肢百骸,從未經歷的快感令她整個胸腔在悸動。女孩的嘴唇猶如磁石,牢牢吸引著她無法自拔地深吻下去。

對於突如其來的親密,嘯亮完全呆著了。那種感覺卻比口裡的糖果還要甜蜜——她早在知識的層面知道這是甚麼一回事,但親身經歷,感覺卻又截然不同。

「對不起。」汝飛勉力把嘴唇拉開,按著胸口靦覥地笑笑。她本來只是想給女孩開個玩笑,「報復」她之前的舉動,卻沒有想到這個隨意的吻給她的感覺是那樣震撼。她知道她們獨處的時光馬上就要結束了,她暗暗希望女孩可以運用時空跳躍逃出生天,永遠也不會再落入叔叔們的手裡;雖然那也意味著,她們將不會再見面。

嘯亮提起雙手,輕輕包裹著汝飛的臉,柔柔的藍光映在汝飛頰上——她仍是那麼善良、那麼漂亮。她努力遏止自己去閱讀她的內心,但知她沒有歹念已經足夠。她明白她們很快就要分手,可能終生也不會再見。雖然她瞭解此間彼此的對立身份,但心裡竟有一點依依⋯⋯

汝飛捉著嘯亮的手,把它們放在自己的後頸,最後一次轉身把女孩揹起。

「我們上路吧。」她靜靜地說。

終於來到消防梯的出口。嘯亮的聲音又在汝飛腦裡響起。

——右邊有的士。

「好。」汝飛伸手推門,外面的雨還沒有停,天色黑得不尋常。她深深吸了口氣:「牢牢抓著,不要放手,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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