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危城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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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緊身裝束的青衣少女靜靜地躺在床上,滿臉鮮血,左眼一片血肉模糊,腫起呈黑色。但她只是緊閉雙目,沒有流淚,亦沒有呻吟。主診醫生正在看著她的掃描影片,一臉沉重。

「謝醫生,」寗安純走進病房:「情況如何?」

「不樂觀。」醫生謝傲雪用筆頭在影片上指點打圈:「橡膠子彈射穿護眼罩身進左眼,整個眼球爆了,沒有復元的機會,只能動手術把眼球割掉。」

「割掉吧。」少女突然說。她氣若柔絲,但語氣堅定。

安純問女孩:「孩子,你叫甚麼名字?你父母知道你的處境了嗎?」

少女輕輕一笑,雙目依然緊閉;她喘著氣,慢慢道:「我沒有父母,也不是孩子。我十九歲了,叫王銳之。先生你呢?」

「王銳之⋯⋯」安純望著少女,半响才道:「5594年度養修少年發明家大賽金奬得主。」

銳之有點詫異:「我竟然那麼出名?」

安純笑:「那個獎是我親手頒給你的。想不到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重遇——我叫寗安純,外面的人都叫我寗鈞鑑。」

銳之吃驚,掙扎想坐起來:「寗教授,你⋯⋯你可以再幫我一次嗎?」

這時,站在一旁的鄭曉惠立刻上前,按著銳之的肩膊:「躺下,不要激動。」

安純看著少女,有點動容,他深深呼吸,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所有手術和其他費用,我們都會幫你安排,你只需要好好休息,早日康服,可以嗎?」

「我的工作室⋯⋯」銳之皺著眉。

安純想了想:「我會幫你打點。」

「謝謝你。」一滴眼淚靜靜地從銳之的右邊眼角慢慢滲出,滾下。

謝醫生便向寗安純點點頭:「我立刻安排手術。」

安純輕輕拍拍醫生的手臂:「辛苦了。」

他轉頭示意阿榮和曉惠離開,曉惠便執起銳之的手,拍拍她的手背:「這裡很安全,你可以放心。手術後我們再來看你。」

銳之反手緊緊握著曉惠:「你可以告訴我,這是甚麼地方嗎?」

「叢林大廈。」曉惠簡單回答。

 

一桌小孩見到曉惠和榮叔叔一身血漬的回來,都不禁驚呼;唯獨嘯亮緊緊地盯著曉惠,嘗試組合眼前的情況。曉惠拍拍彩盈,彩盈便立刻挪開,讓她坐在嘯亮身邊。

在曉惠開口前,嘯亮打開她的手機,讓她看先前她從閉路電視竊取的片段,其他人立刻聚到嘯亮身後。

幾個防暴警察正在近距離向一群青衣人開槍,每個警察都是瞄準青衣人的頭部和上半身,有幾個人中槍。這時,一個本已跑離頗遠的青衣少女立刻轉頭救助難友,自己卻左眼中彈倒地。正當警察上前準備拘捕傷者,另一個矇面青衣人突然不知從哪裡出現,躍起踢出空中三連擊,把四個警察擊退並立刻扶起傷眼少女朝人群奔去。到警察從地上爬起來,人群已重新聚集,阻擋著他們的視線。光天化日之下,兩個青衣人竟在剎間完全消失在人群中。

安純看完片段,整張臉立刻變成鐵青色。智歡急忙按著他的肩膊,不斷搖頭。

曉惠盯著嘯亮深深抽了口氣:「如果你把整條片流出,我就死定了。」

嘯亮望著她,搖搖頭。

「那個是姐姐嗎?好好功夫呀!」彩盈和思樂指著停頓了的畫面,不識趣地鼓掌。

「但犬警很輕易就可以找到這段片,而且應還不止一段。現在滿街都是天眼,根本逃不過,搞不好連的士車牌也拍到。」阿榮憂心地望望曉惠,又望望安純,再望望嘯亮,早出的皺紋擠滿一臉。

嘯亮在這時卻突然抱著曉惠,「啵」的一聲在她臉上重重一吻。曉惠滿意地笑笑,拍拍嘯亮的頭,便轉頭對大人們說:「對了,為甚麼你們不為我而驕傲?」

三個大人面面相觑,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反而是少女們都撲到曉惠身上,嘻嘻哈哈的擁成一堆。

「對了!」阿榮望著嘯亮:「亮亮,你能把那些錄影都抺掉嗎?」

「榮哥!」安純抗議:「你不要縱容她了!她動不動就駭進別人的網絡,真的遲早會出事。」

智歡抱著安純的肩膊,輕聲說:「她用山田村的連線應該安全吧。」

「如果我們的網絡因此而被發現⋯⋯」

「寗叔叔,」曉惠忍不住插嘴:「其實我們每天都在做這些事情——我們的區塊鏈,已經開始與FSG連結。而且,說不定銳之的機械人已經把資料駭掉。」

「銳之的機械人!」除了嘯亮,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驚呼。

曉惠皺了皺眉,從腰包裡拿出一團金屬泥膠樣的東西:「銳之其實是我的同學。她身手很好,而且非常勇敢,但她最厲害之處在她是個發明家。」她望望安純,「她去年參賽獲獎的長者機械人,只是一件玩具而已。她的真功夫,是這個無以名狀的『機械人』,能與人腦連接執行任務。這東西她每次行動都會帶在身邊——當然,你們不要問我如何使用。」

嘯亮雖然沒有說話,雙眼卻緊緊盯著那團東西。然後,她伸出手,那團東西便立刻從曉惠手中跳到嘯亮手中。

眾人驚呼。

安純靜靜地嘆了口氣,便對阿榮說:「你們餓了,快點吃東西。」然後,他離座走到一旁,打電話給他的助理:「王銳之的工作室——對。立刻切斷網絡,盡快把所有東西收捨好送來山田村。要絕對保密。」

 

——你好!我是亮亮。

——咦?你竟然可以和我的AI溝通!

——這團東西⋯⋯

——它叫一一。

——一一?

——對。「一一」是它的名字,因為我常拿第一名,哈哈。

——亮亮從不比賽。

——沒關係,很高興認識你。我想我要睡了,醫生剛才給我下了麻醉藥。

——再見!姐姐不痛。

「亮亮,你能和這⋯⋯團東西溝通嗎?」曉惠問,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東西。

嘯亮聽到自己的名字,便點點頭。正當她想把一一還給曉惠,一一卻跳到她肩上,像一個小人般「坐」在那裡。嘯亮嘗試搖動肩頭,一一卻紋風不動。

「亮亮,它很喜歡你呀!」思樂輕輕拍拍一一,一一卻毫無反應。

曉惠狠狠盯著一一做了個鬼臉:「不公平啊!我認識它那麼久,它都不理啋我!王銳之,你康復之後我一定會找你報仇!」

「一一。」嘯亮突然說。

這是寗嘯亮一天內第二次說話,應該是山田村的頭條新聞。

曉惠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怎知它的名字?」

嘯亮擰轉頭望著一一,沒有說話。

曉惠把枱上最後的食物塞進自己的嘴吧,邊拉著嘯亮站起來邊含糊地說:「那我們快上去找叢林子。」

其他兩個小孩都立刻抹嘴起身,緊跟曉惠的腳步。

「你們小心啊。」智歡看著一群躁動的熊孩子,又是擔心、又是開心。

「寗太,我送她們上去。」阿榮說,便立刻隨孩子們離開。

「勞煩了。我先回房間,實在太累。」智歡說。

阿榮回頭,向智歡笑了笑:「你們回來就好了,你看亮亮多開心!」

 

叢林子既是一個人又不是一個人。她是營運山田村的超級人工智能,她的建立原型由一個人的意識開始,在過去十多年一直加入不同人的意識而不斷進化中。

雖然孩子們可以在山田村任何地方與叢林子連線,但她們卻選擇了遊戲室裡的電腦,因為她們可以脫掉鞋子,在佔了山田村23樓全層的通達八角形房間裡像瘋子那樣跑來跑去。

曉惠拉著嘯亮在一台電腦前坐下,開始駭進不同的閉路電視紀錄中,消除鋭之與曉惠出現的畫面。

嘯亮的手指不停敲動,電腦畫面流動著延綿不絕的數據。看著那些彷彿完全沒有意義的符號,嘯亮突然從手機傳輸信訊給曉惠:「部分紀錄有可能已直通銘陽做臉體步式分析。智慧燈柱也有紀錄手機和身分證。」

曉惠以手加額,嘆了口氣:「幸好我和銳之都沒有帶身分證——這在晶片法實施以後就不成了!銘陽這方面由我來吧。」

嘯亮讓開電腦椅,在巨大的豆袋上躺下,不消一分鐘便進入夢鄉。

 

第二天是星期日,智歡先安排與嘯亮和思樂一起回娘家探望父母,大家到茶樓吃點心;然後送思樂回家,晚上再和安純會合,到嘯亮爺爺嫲嫲家吃晚飯。

對嘯亮來說,那是一年中最痛苦的一天,公公婆婆會不斷迫她吃些搞不清楚成分的食物,一個不慎會就令她身體產生過感,無端生病三天。爺爺嫲嫲對食物非常講究,他們自家做的食物不會令人敏感,但他們卻會迫她說話;彷彿寗家出了個不會說話的孫女,會令他們蒙羞。

臨行前,嘯亮把昨天偷來的片段和秘密卡糟裡的其他紀錄,包括她與鷹揚貓咪道別的「對話」影片上傳給叢林子,然後把所有內容徹底抹走。雖然她對這有多徹底抱有懷疑,但曉惠的提醒令她警惕和感到不安。猶疑了一會,她又決定把自己的身分證放進床頭櫃抽屜裡。她還掙扎著是否要帶手機,但手機是她與人溝通的基本工具;況且,今天的活動將會很悶,沒有手機可能會令她暴燥,因此,她最後決定把手機放進褲袋裡。

接著,她在病房中找到王銳之。本來一直黐著嘯亮的一一見到銳之,便立刻跳到病床上,滾進銳之的手掌裡像個小情人般廝磨。

「你是亮亮?」銳之勉力張開右眼。

「呀。」嘯亮努力從喉嚨發了一點聲音。

銳之笑笑:「原來如此!」她便握著一一集中精神,嘗試再透過一一和嘯亮「對話」。

——你無法直接說話?

——醫生說亮亮有自閉症。我不這樣認為,但我仍未能為亮亮診斷。

——你的想法很特別,語言結構也很特別。

——我要去見亮亮怕怕的人。姐姐再見。

嘯亮說著就走了。

銳之輕輕吁了口氣。她從沒想過自己會置身叢林大廈,而且遇到亮亮這個有趣又奇怪的人。她摸摸一一,開始構想製作她的新眼睛。

 

與外祖父母飲茶,每次的話題都是一樣。他們總是關心為何思樂還沒有長高,而嘯亮已是博士了(之前是「已是博士生了」),卻仍像個小孩,只會跟自己的手機溝通,而且還要載著耳塞,即使媽媽已解釋了一千次,亮亮對聲音很敏感,無法忍受茶樓裡小孩野人般的的尖叫。但嘯亮和思樂最害怕是公公和婆婆開始提及過世的小女兒。這個在山田村的禁忌,不知怎地卻成為亡者父母津津樂道的事,彷彿只要活著的人仍記憶著,崔智樂就永遠沒有死。又或者,這就是坊間所謂的「智樂精神」,無論活著多痛苦,也一定會找到令自己快樂的事情和令別人開心的搞笑位。

當老人家不斷回憶往事,嘯亮和思樂就在秘密地交換短信。

樂:他們何時才會停?悶死了。(︶︿︶)

亮:你掛念媽媽?

樂:不想記起。

亮:我們玩遊戲吧。

樂:又是你那個「金蝶焚城」遊戲?囧rz…

亮:學習歷史和記憶比你想像中重要。

樂:我不要大人亮亮。٩(๑`^´๑)۶

亮:ㄟ(︶︿︶)ㄏ我也不想長大。

樂:其實我好想出去逛街。

亮:你知這是不可能的。大人不在,他們就會把你抓走。

樂:學校裡的人也不知道我媽媽是誰。

亮:他們知道你就死定了。

樂:我好想和亮亮一起逛公園,食雪糕。( •̥́ ˍ •̀ू )

亮:我們玩遊戲吧。「浴血危城」?

樂:好吧。(╥╯^╰╥)

二人才開始遊戲,大人便說要走了。孩子們既感到掃興,卻又開心午餐終於結束了。離開酒樓時,智歡和嘯亮牽著思樂的手,老人家則跟在背後——自過去廿多年泔淼政府積極干預維蘭城日常運作之後,政治綁架的事情時有發生,姓崔這家人一定比其他人都謹慎。

阿榮的計程車幾乎在同一時間到達,在酒樓門口稍前的地方停下來。智歡和孩子跟老人家道別後,便一起向前走。

正當嘯亮打開車門,一群大漢突然不知從哪裡跳出,向她們撲過來。嘯亮一怔,正想轉身把思樂推上車,自己卻被兩個人硬生生扯走。他們的動作異常敏捷,力氣也非常大。智歡立刻撲上前抱著嘯亮,其中一人就抽出伸縮警棍,用力擊打智歡的頭。

「媽媽!」嘯亮不斷掙扎著尖叫。趕到的阿榮向持棍者下顎揮拳,同時把另一人勾跌。阿榮伸手勒著嘯亮的腰正要後退,卻突然聽得槍聲一响,肩頭傳來劇痛,手不由自主地鬆開。就在一瞬間,嘯亮已被另外幾個大漢挾走,跳上一架慢駛中的黑色客貨車,絕塵而去。

「快上車!」阿榮大喝。思樂出盡吃奶之力抱起跌倒的智歡,幸好她還清醒,二人踉蹌地爬進車廂。車門還未關好,阿榮便已用力踏下油門,朝黑車離開的方向衝去。

智歡從手袋裡摸出手機,一邊打開追踪軟件。她抺去蓋在眼皮上的鮮血,看見嘯亮的座標正向城西高速疾駛。她緊盯著地圖,指示阿榮方向。

「一定是犬警。」阿榮狠狠的咬著牙:「夠膽在光天化日下高調搶人的一定只有犬警。」

智歡倒抽了口涼氣——她和安純最擔心、最恐懼的事終於發生了,而且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她努力地分析究竟在哪裡出錯了?但劇烈的頭痛令她無法思考。

這時,思樂熟練地從車廂後座取出急救箱,在顛簸中勉力為智歡止血——這是思樂在山田村接受的重點訓練之一。但此刻思樂的行為其實是沒有意識的。她的五臟六府都在沸騰翻滾——當年媽媽就是這樣被帶走。她突然想起最後一次見媽媽的情況,最後一次感受她冰涼和虛弱的擁抱⋯⋯那一切都是因為亮亮——亮亮會像媽媽一樣被折磨死嗎?想到這裡,她按著止血藥片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連牙關也在打顫,眼淚在無聲中不受控制地滾下臉頰。。

「樂樂?」智歡突然察覺身旁的思樂,便立刻緊緊地抱著她:「不要怕⋯⋯我們一起冷靜。亮亮⋯⋯會沒事的。」

然後,智歡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

嘯亮在追踪軟件上的座標改變了方向,顯示黑車正離開高速公路,駛進橫街。

阿榮的聲音彷彿很遙遠:「目的地是東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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